第125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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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爷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囫囵爬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你会狗爬吗?做马骑的那种?”
  我说我不会。
  太子有点不高兴,好像还有点失望,但是又不甘心的搁下手里的碟子。他弯下腰,在软毯上匍匐着,还晃着脚,好像一只穿着金衣服的小狗儿。我学着他的样子做,太子忽然就翻身爬到我身上,像是很高兴一样,他叫我快点跑。
  我肚子饿,没多少力气,也就背不动他,整个人瘫在毯子上。太子朝我膝盖上踢了一脚,力气很大,我疼得不敢说话,至此方知这宫里并没有什么好伺候的人。
  但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生气。
  太子腰带上挂着的玉璧晃了晃,我缩在一边,不敢说话,怕他又忽然发难。他只是紧抿着唇,骂我一句:“狗东西。”说完这三个字,他自己却哭了,一声一声的哽咽在喉咙里,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这之后的许多年,我一直陪在太子身边,一直......一直到孝敏皇后薨逝的那一日。
  其实那几天京城里非常不安稳,玄衣相和李相家的小将军一起抄了谢御史的家,将谢翰林押了大狱。
  我是没见过那些人的。只记得谢翰林是个很秀美温和的书生郎,翰林院的小官平日里无事可做的时候,会经常为宫里人题字写诗,那儿常笑吟吟的。
  孝敏皇后是在半夜里薨逝的。夜起钟声,嗡鸣作响。我连忙夜起披衣,端了灯绕行游廊,唤太子具服入宫。
  可一进殿,就被里面的春色晃花了眼睛。东宫太子淫愚的名声也不算冤枉了他,我忍着烧耳的声音,硬着头皮走进去,说:“殿下,皇后薨了。”
  一只脚迎面朝着我心膛踹过来,我往后一跌,磕到金炉子上,瞬间头昏眼花。
  我挣扎着要往外爬,却被一个人搀扶起来了,青色衣衫的状元郎十分和善,他说:“下去吧。”
  我一摸脑后淤血,也就退在营帐之外。但其实我留了一个心眼,并未离开,在这东宫陪侍这么多年,我知道玉门后面有个阁间可容人藏纳,于是缩着身体躲了进去。
  也不怪我多疑,实在是这么些年的种种,叫我不得不一疑心一件事——东宫真的是东宫吗?太子真的是太子吗?
  有的时候,我觉得宫里的人好像都知道这回事,但有的时候,我又会为着自己这样的想法而感到毛骨悚然。
  宿醉的太子伏在榻前几案上,莺莺燕燕都退了下去,我听到萧少保说:“太子不去看看先皇后吗?”
  太子忽然暴怒起来,他扫去了桌上的一应物件,积累许久的怒气一并在这寒冬里迸发出来:“为什么我做什么都不好!我有心要让圣人拿正眼看我,想让皇后觉得我是个好儿子,可是为什么他们待我那么冰冷!谁拿我当个人瞧了?!”
  萧少保就那么静静地瞧着他,忽然笑了:“太子许是魇着了,这说的是什么胡话,您已凌驾于万人之巅,再进一步,什么都有了。”
  “不,我并不想要那些。”隔着玉门的缝隙,我瞧见太子癫狂地站起来,他翻箱倒柜的在殿内奔来奔去,终于在盒子里摸索出了一个物件。
  正是我当日初见他时他所佩戴的玉璧。
  太子疯魔着将那块玉璧砸在地上,玉璧自中间裂开,他抱着头痛哭流涕:“萧少保,我真的受够了,这东宫里没有人气,谁都不拿正眼瞧我。我是谁呢?我真的是太子吗?我就是个被扯来扯去的木偶!谁也不管我做了什么,荒唐也好,进取也罢,他们都不把我当个人瞧……”他颓然倒地,“我要是知道有这样的一天,我不会拿的......”
  萧少保屈膝蹲在地上,徒手捡起碎裂的玉璧,淡声道:“太子五岁生辰那一年,万邦来贺。呈给圣人皇后的贺礼珍奇无数,但最后孝敏皇后却只选了这块玉璧做太子的贴身玉坠。”
  “蓝田之玉,出自廊州张家祖荫,这块玉璧是廊州张氏的祖传之物,价值连城。张公是舍得的,他向孝敏先皇后赠了玉璧,只可惜送的太晚了些。孝敏先皇后原不该要的,但是她最后还是收了,为的可不是她自己,为的是替李家多挣一分助力、多替太子这个身份赚一分保障。”
  我在玉门后听得兀自心惊,因为脑后充血,只觉得一阵眼花。
  太子已经醉得迷瞪了,他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话:“我还不想死......可是李家嫡子是知道的,他一定记得我。如果、如果我被他认出来了,他一定会杀了我的,到时候,我就真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萧少保站起来,帕子裹住了整个玉璧。他面无表情地吩咐周身侍人进来,将醉酒的太子抬下去。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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