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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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晨梦没有立刻回答。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眯着眼望向远处那一片被过度曝光的阳光照得发白、刺眼、几乎失去轮廓的天空,沉默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久到仿佛时间又一次凝固了。阳光在她苍白疲惫的脸上跳跃,却丝毫照不进她那双深不见底、盛满了悲痛和空洞的眼底。
  许久,许久,她才极慢极慢地、仿佛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力气般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偏执的肯定,仿佛要拼命说服自己,也说服这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
  “会的。一定会的。”她深吸了一口灼热得烫喉咙的空气,一字一句地说,“那里…再也没有那些恶意的偏见,没有指指点点的目光,没有那些冰冷的铁网和铁锁…没有分离…她们可以…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牵着手,正大光明地走在阳光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再也没有人能把她们分开。”
  一阵暖风吹过,带来了路边花坛里刚刚修剪过的青草和湿润泥土被阳光蒸腾出的、生机勃勃的清新气味。那味道,像极了去年夏天,她们四个人偷偷跑去郊外河边野餐时,茆清和阮棻怡并肩坐在树荫下,笑着、闹着,分享同一盒洗得干干净净、红艳欲滴的草莓时,空气里自由自在、弥漫着甜香和青草味道的气息。
  只是,那个阳光灿烂、河水潺潺的夏天,早已被昨夜那场冰冷的暴雨彻底冲走,一去不复返了。
  图书馆靠窗的那个她们最常偷偷约见的位置,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假装捧着书本,实则偷偷用眼角炽热的余光,一遍遍贪恋地追随着另一个人的一颦一笑;
  再也不会有人在深夜无人、灯光昏暗的路灯下,借着浓重阴影的掩护,心跳如鼓地、生涩而颤抖地交换一个短暂却用尽全身力气、饱含泪水与甜蜜的亲吻;
  再也不会有人在三月二十号这个被她们私自赋予神圣意义的日子里,偷偷准备好一个小小的、奶油抹得歪歪扭扭、却点缀着两颗紧紧靠在一起的草莓的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笨拙而认真地写着两个紧紧依偎的名字。
  她们的故事,就像一场不期而至、猛烈到足以摧毁一切的暴雨。来得轰轰烈烈,挟带着电闪雷鸣,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甜蜜、希望和挣扎;去时,却只留下满地无法收拾的狼藉和一片死寂的、深入骨髓的潮湿,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发生过。只在那些真正记得、真正爱过她们、真正为之心碎过的人心里,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永无可能愈合、每逢阴雨天气便会泛起隐秘而持久剧痛的伤疤。
  雨停了,可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潮湿里。
  阳光普照,万物看似都在蒸腾的水汽中焕然一新,努力展现着雨后初霁的虚假繁荣。
  而那个关于私奔、关于南方温暖城市、关于自由和未来的约定,最终,以一种极端惨烈、谁也无法预料、谁也不忍卒睹的方式,以一种永恒凝固的、血色的姿态,以一种最为深刻的占有和最为悲壮的殉情,实现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
  接下来是番外
  第23章 生日
  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五年了,每到这个时节,这座城市总是免不了阴雨连绵,像是天空也积攒了无法排解的愁绪,要在初春时分尽数倾吐。
  她坐在宽敞却冷清的客厅里,目光落在窗外被雨丝模糊了的城市轮廓。室内只开了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更衬得整个房子空荡寂寥。墙壁是高级的灰白色调,家具是精心挑选的极简风格,一切都很符合她的审美,整洁、有序、一丝不苟,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五年了。
  那个雨夜带来的混乱、警笛的尖啸、邻居们探究又惊恐的目光、以及最后那两副盖着白布的担架……所有喧嚣都已尘埃落定。时间像一块粗糙的砂纸,打磨掉了最初那些尖锐刺耳的指责和非议,只留下一种沉闷的、无处不在的静默,如同房间里挥之不去的灰尘,稍一动作,便扑簌簌地落满心头。
  她赢了,不是吗?
  她成功阻止了茆清被那个“不正常的”、“带坏她”的阮棻怡拐跑,阻止了一场注定会被世人指指点点、毁掉她大好前途的闹剧。她用那坚固的防坠网,牢牢护住了茆清的安全,将她隔离在一切“危险”和“歧途”之外。她所做的一切,哪一样不是出于爱?哪一样不是为了茆清好?姐姐姐夫去得早,她把这个唯一的外甥女从那么小一点拉扯大,供她吃穿,督促她学习,规划她的人生,生怕她行差踏错一步。她呕心沥血,付出的难道还少吗?
  可为什么,这胜利的果实如此苦涩?这用“爱”筑起的堡垒,最终变成了一座冰冷的坟墓,不仅埋葬了茆清,似乎也把她自己的一部分永远埋在了里面。
  茶几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相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封面,却没有勇气打开。里面全是茆清的照片,从蹒跚学步的婴孩,到扎着羊角辫的小学生,再到后来……后来照片渐渐少了,茆清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总是蒙着一层让她看不懂、也让她莫名心慌的雾气。她当时只觉得是孩子青春期叛逆,越发严格地管教,试图驱散那层雾,却没想到,那或许是茆清无声的求救。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一声声,敲打在神经上。今天是二月十九日。
  茆清的生日。
  如果她还活着,今天该二十五岁了。或许会成为她期望中的画家?或许会按自己规划的那样,成为一名端庄体面的老师,或者有一份稳定优渥的工作?或许已经嫁了一个可靠的男人,生一个可爱的孩子,叫她姨婆……她的思绪戛然而止,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攥紧,呼吸都窒涩了一下。
  不会有“如果”了。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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