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然篇(八)(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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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着范范,走去了附近的公车站。范范回头和我说话,口吻忽而认真:“你看过《爱经》吗?”
  我笑了声:“印度人的性爱啟蒙教材?”
  范范点头:“对啊,你可以赶在五十八岁之前,把书里的内容好好实践一遍。”
  我又笑笑,把手伸进口袋里找菸和打火机。范范又说:“真奇怪,《爱经》里写的都是性,名字却叫《爱经》,难道性会使爱更深刻,更完整吗?它们一定要联系在一起,怎么分都分不开吗?”
  我咬住一根香菸,点燃,吸了一口烟,又吐出一口烟,感觉胃里舒服了不少。我说:“当然分得开,不然我睡一个爱一个吗?我哪有那么多爱?我哪爱得过来那么多人?”
  范范不看我了,目光一下移得很远,落向人行道的尽头,那里有一棵柳树,树上有新筑的鸟巢。她撇撇嘴,嘖了声,说:“也对,你又不是严誉成。”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提到严誉成,是从我刚才的回答里听出什么来了吗?还是我昨晚做梦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吗?
  我说:“你提他干什么?”
  范范说:“你知道吧,他后来交了很多个男朋友,真的很多个。每一个都很像路天寧,要么长得像,要么气质像,我怀疑他有什么收集癖。”
  我说:“他爱很多人,也有很多人爱他,他可能是耶穌。”
  范范朝我比了比拳头,恶狠狠地说:“应该叫人把他抓起来,再钉在十字架上游行示眾,让大家看看处处留情的人最后是什么下场,又是怎么为爱殉道,玩火自焚的。”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过一大块绿油油的草坪。这个季节,草坪上开了很多野花,什么顏色都有,一朵盖着一朵,轮廓相叠,线条交错,真有艺术感,真像数学。可是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每天投入那么多精力研究数学,研究定理,却没有人愿意蹲下来,研究研究大自然,研究研究路边这些娇嫩易碎的花。
  我吸了两口菸,说:“数学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有人搞得明白,有人搞不明白。”
  范范低头踢马路上的石子,左脚踢一下,右脚踢一下,嘟囔着:“爱也是一门学问,严誉成搞得明白,你和我搞不明白。”
  我夹开菸,笑了:“他现在是老闆,有自己的公司,自己的社会关係,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把爱当成公司来经营。但是我们两个呢,一个自由职业,一个无业游民,怎么和他比?这些事他当然比我们明白,就算我们完全不明白的东西,他也有条件搞得明白。”
  范范抬起头,也笑了:“我们好像在说绕口令哦。”
  一辆公车过来了,我站在路边看了看,刚好是我们在等的那辆。我深深吸进两口烟,把菸头扔到脚下,上了车。
  到了美术馆那一站,乘客都陆陆续续下车了。我和范范走到美术馆门口,一个戴帽子的工作人员扫了扫她手机里的电子票,又看了眼她挎在肩上的手提包,摆摆手,放我们进去了。
  我很少在白天正大光明地走进某个大门,一般都是在晚上,至少在暮色四合以后。届时我会出现在各种各样的宾馆,酒店附近,等待一个可以和我走进去的人,等待一个可以让我走进去的时机。有时会有喝多了的男人路过我,伸出手,摸一把我的腰,或者屁股,有时还会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便衣警察,问我问题,查我身份证。但是夜晚让我觉得安全。
  我进了美术馆,一时还不习惯,抬起头四处找监控。范范看到了,拍了下我的背,拉起我就往里面走。场馆很大,每面墙都利用上了,墙上掛满了风格各异的画。我看得出有印象派,抽象派,还有什么野兽派,纳比派,洛可可派,一锅大杂烩一样。在这里,什么画派好像都不会遭受鄙视,什么画派都能在同一面墙上和平共处。这里可能是世界上最和平的地方。
  范范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本宣传册,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和我说:“你看这个展多有意思,主题叫做‘人的梦’!”
  我笑了:“难不成还有动物的梦?”
  范范抓了抓我的胳膊,说:“眾生平等!动物也是生命,当然也有做梦的权利!”
  我耸耸肩,不说话了。范范拉着我从展厅的南侧开始逛,我们沿着长廊往下走,一路上看到很多奇怪的画,比如悬浮在空中的绿色南瓜,抹了白色眼影的黑人老头,撅着屁股的骷髏骨架,还有拿着望远镜的仙人掌,站在很高的阳台上,偷窥着一束被人放在墓地里的百合。
  范范一边小声点评这些画,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我瞟到她写的几个词:爱,funeral,衝动,幻想,lily,jade,玉。没两分鐘,她咬着笔想了想,又把最后那个英文单词划掉了。
  我们走着走着,走到了一块全是人的地方。那些人的面前是一张很窄很长的画,上面画了很多一模一样的荷叶。范范走到边上写笔记,我隔着一堆后脑勺站了会儿,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看这幅画,也不知道看到哪里才算结束,只觉得眼前一片绿,好像一团马赛克。我打了个哈欠,隐隐约约间,周围的人好像都变成了荷叶,一片一片挤在苦海里,飘飘荡荡,浮浮沉沉。
  我回头去找范范,想和她说话,一开口却发不出声音,连呼吸都变得很困难。我低头看自己,这才发现自己躺在水上。我又歪头去看水面上的倒影,没看到自己的脸,只看到一隻睡在荷花池里的海豚。
  范范的声音把我拉回到美术馆。我眨眨眼睛,又打了个哈欠。我想,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我竟然站着打了个盹,还梦到自己是隻海豚。
  范范过来拉我的胳膊,把笔记本往包里匆匆一塞,说:“走吧,我们走吧。”
  我有些纳闷:“你不是还没看完吗?”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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