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然篇(十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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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算吧。”姚知远摸着我的手,轻轻地笑,轻轻地说,“可能早就遇到了呢?每个人都在追求真爱,你也相信丘比特的故事吧?”
  我看姚知远,他也看我,似笑非笑。他的嘴角明明是弯的,脸上的笑容却发闷,发苦,不愉快,不开心。我说不清那到底是一个什么表情。
  可能是职业习惯作祟,只要有客人在我面前不开心,我就总想给他们赔笑,为他们服务。陈哥教育过我们,只有拿捏好客人的心情,才能拿捏住客人的钱包。一旦客人有不高兴的苗头,我们也得揭开自己的伤口安慰他们,让他们好受,让他们平衡,让他们头脑一热就糊里糊涂地掏钱。陈哥强调这不是比惨,这是策略,攻心计,他从兵法书上看来的。他在群里说过,我们这些人的敌人并不是“好味外卖”和“销魂推拿”,更不是“蓝调会所”或者“金凤凰洗浴”,而是我们自己。发记那天中午放的是《南屏晚鐘》,音乐声很大,陈哥喝了吐,吐了喝,喝到最后趴在了桌上,断断续续地哼歌。他指指别人,指指自己,闭上了眼睛,说,所有东西都会失去,所有人都避免不了痛苦,没办法啊,没办法。
  我当时吃饱喝足,坐在椅子上消食,抽菸,小春在我边上玩手机,刷旅游视频。他是陈哥从外地洗车行带回来的,没念过几年书,但是听话,很有语言天赋,会讲粤语和闽南话,还会几句听上去很有气势的朝鲜话,不知道和谁学的。但小春和我说话时只讲普通话,他问过我为什么干这行,我想说因为命运,最后却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他便没再追问。那天我抽去了大半支菸,小春才放下手机,偷偷摸摸地和我说,陈哥懂的好多啊。我说,陈哥是有故事的人。小春问,你知道他的故事?我吸进一口烟,说,我不知道。
  但是,丘比特的故事我还是知道的。
  我说:“丘比特有一支金箭,一支铅箭,对吗?”
  我又说:“丘比特的金箭射中了我爸妈,所以他们恋爱,结婚,和和睦睦的,感情一直很好。后来呢,铅箭又射中了他们,我爸跑了,我妈自杀,这也是丘比特乾的。”
  姚知远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抽了口菸,往菸灰缸里弹菸灰,看着他说:“我知道。”
  我说:“所有人都知道丘比特好的那一面,慾望,热情,爱,但他的另一面呢?丘比特惩罚别人,伤害别人,在好多人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伤口,让他们一直流血,一直无法痊癒的另一面,又有多少人知道呢?
  “我从国外退学,一个人回来住了八年,我的背上一直插着一隻箭,不知道是谁给我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丘比特吗?也许吧。反正我感觉不到痛,也没觉得不舒服。我抽菸,喝酒,白天睡觉,夜里送快递,我过我自己的生活,我维持我自己的规律,那支箭打扰不到我。但是……”
  我停住了。我竟然说了一个“但是”。
  我张了张嘴,继续说下去:“但是,只要我一思考起爱这回事,那支箭就活过来了,拼命往我身体里刺,很用力,很痛。我受够了,不想再惦记爱这回事了,就像我之前和你说的,我现在过得很好,所以我不想了。”
  我手里的香菸已经烧光了,我扔了菸头,喝了杯水,呼吸慢慢平缓下来。姚知远看了看我,握着自己的水杯叹气。我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半瘪的菸盒,想再拿一根菸出来,手却停住了。我想起我和严誉成看完电影,不欢而散的那个晚上,他眼睛一瞪,非说我尼古丁成癮。他说得没错,我就是有菸癮,我的菸癮还很大,怎么也戒不掉。
  我对烟,对酒,对性,可能都上癮,但我对爱不是。我对爱过敏。它一出现,我就浑身发痛,它一靠近,我还会感冒,发烧,流鼻涕。
  姚知远低下头,两隻手握了握拳,一副很难开口的样子。我看着他,重新点菸,抽菸。我说:“没关係,你说吧。”
  他低低地吭了声,低低地说:“你要是不喜欢这个钥匙扣,那就算了……”
  我笑出来:“你见过我不喜欢什么东西吗?”
  姚知远松了口气,也笑了:“那我下次再回延京请你吃饭,你不会找藉口躲着我吧?”
  我说:“你这么有扶贫的意愿,我为什么不来?”
  我们互相看了两秒,齐齐笑出声音。吃完饭,姚知远买单,我和他在路边站了会儿,分开了,各回各家。半路,我收到严誉成的短信。
  他问我:你的手怎么样了??拆好线了??没事了??
  我没回,接着又收到了另一条短信,还是他发的:我到你住的地方了,我们见个面吧。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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