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誉成篇(一)(3 / 3)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我看到应然从酒会的入口走进来,走去一把椅子边上,坐下了。有人注意到他,过去和他打招呼,笑着给他递菸,给他倒酒。一个,两个,三个……过去的人越来越多,他用礼貌的微笑回应他们。
  他是怎么来的?他来这里干什么?他说了那么多话,握了那么多隻手,他不累吗?房间里的温度越来越高,我出了好多汗,衬衣贴在背上,像一隻汗津津的手抓住了我,抓紧了我,让我呼吸不了,无处可逃。
  突然之间,我觉得一切都很讨厌。闷得要命的酒会让人讨厌,绵里藏针的笑脸让人讨厌,没法违背的繁文縟节也让人讨厌。
  我看着应然,发现了更多的讨厌。我讨厌他穿面料很薄的衣服,讨厌他咬住别人给他的烟,讨厌他成为全场焦点,还讨厌他生在这个星球上,和我產生这么多交集。但我最讨厌他一言不发地成为一个无法忽视的中心,宇宙的中心,我的中心。
  那些人散了,他又变成一个人了。他坐在椅子上抽菸,看书。很快,菸烧完了,他放下书,开始左顾右盼,像在找人。他在找谁?是找我吗?不,他才不可能找我……他是错误的代码,是海底的漩涡,他来者不拒,什么都照单全收。在他眼里我和别人是一样的,没有任何差别,他为什么要找我?
  可是他呢,他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吗?我想想……他的脖子比别人长,牙齿比别人尖,咬人的时候却不怎么疼,只是很痒。他的眼睛喜欢往地上看,睫毛也总是垂下去,显得目光很低,很忧鬱,像是陷进了一片沼泽,时时都被一股力量拖向地底,拖向他的坟墓。我不知道那是谁给他建的坟墓,但他不可以沉去地底,不可以躺进坟墓。我拉住他,抓他的胳膊,抓他的手,我甚至搂住他的腰,搂紧他,不让他下沉。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很长,指甲薄薄的,短短的,十根手指的营养线都很浅,很淡,几乎要看不见了。我从没见过他把指甲留长。他说指甲留长会刮坏衣服,但他哪有什么衣服?他的衣服都塞在一个不大的柜子里,穿来穿去就那么几件。我记得他有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口开得很大,头往后仰时会露出一隻肩膀,露出内里的白色背心带。我梦到过他穿着那件毛衣在下过雨的森林里和我做爱。雨后,地面很溼润,四周全是弯曲的绿叶,大朵大朵褶皱的花。好多沾满露水的树枝伸到我们面前,他笑笑,咬住嘴边的一根树枝,变成了穆夏的一幅画。
  音乐再度响起。乐团的人回来了,开始奏幻想即兴曲,花之圆舞曲。气氛欢快,人们在地上走来走去,只有应然还趴在桌上,望着水晶吊灯抽菸。一个男人碰到他的书,夹在书里的书籤掉下去了,他看都没看一眼。
  我看过去,一隻皮鞋踩到他的书籤。一隻高跟鞋踩到他的书籤。接着好多隻鞋踩上了他的书籤。
  有一瞬间,我还以为我是那枚书籤。
  怎么回事?我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当然不是任何人的书籤。我不要被夹在任何人的故事里,挤来挤去,停滞不前。
  我眨眨眼睛,应然不见了。我别开了脸。
  酒会结束,我回到延京,去公司上班,去酒吧喝酒,他还是有办法时时出现。他在我眼前看书,发呆,玩手机,几乎随心所欲。有人和他搭话,他就笑一笑,抽他们抽过的菸,喝他们喝过的水。他也抽过我抽过的菸,喝过我喝过的水,所以我也是那些人的一部分吗?对他来说我和那些人是一样的吗?
  我递给他的水,他只有几次没喝,大多数时候他看都没看一眼就喝了。这是不是说明他完全信任我,对我没有一点防备?他对别人应该还是有所防备的吧?他见其他的客人都是在酒店,在宾馆,但他会在他住的地方和我见面。我们偶尔才去四季酒店开房。最后一次去四季酒店的时候,我注意到原先的那个前台不见了,换成一个头发很长,晒得很黑的胖子。他递房卡给我们,应然伸手去接,那个胖子摸到了他的手。
  他的手……他的手扣过我衬衣上的扣子,不是我身上穿的这一件,是那件被我送去干洗,还没拿回来的衬衣。上次我穿着那件衬衣和他做爱,我们从沙发滚到床上,又从床上滚到地板上,衬衣上都是他的气味和他抓过的痕跡,穿不了了。还有床单,除了被他抓坏的那张床单,剩下的我都送去干洗了。前天晚上,我给一个意大利的床品公司打电话,重新订做了两套床品,一套是冰岛鸭绒的,一套是苏丹棉的。冬天快到了,我怕他睡觉时着凉。
  可是他有我啊,他感觉冷的话可以抱着我,贴着我啊?我的体温明明有三十六度八,他怎么会觉得冷呢?就算他搬回去住,不是也有我买的电暖气,电热毯吗?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他轻松一些,舒服一些?他说他做不了我的佛,那我总可以去做他的佛吧?我可以满足他的身体,实现他的愿望,替他破财,帮他消灾,这些我都办得到。只要我还待在他身边,他就很难碰到缠人的人,烦心的事了吧?那天在美术馆里缠着他的那个女人,后来我又见到她了。我转账给她三万块,她和我说不够,她要联系报社的记者,联系电视台,于是我又转过去三万块,她从此就消失了。应然从没问过我那个女人的事,他只会问我可不可以为别人想一想。
  算了,我们一贯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的,什么话都说不清楚,什么事都沟通不了。我不用想太多,只要老老实实做他的笑面佛就好了。他想起我的时候可以看一看我,拜一拜我,想不起我也没关係,我胸襟开阔,笑口常开。
  手錶显示四点整了。奇怪,我不是在接受专访吗?他的脸怎么又出现了?现在我周围有好多人,我到底该不该伸手抓住他啊?有时我一伸手就能抓到他,更多的时候却是手在虚空中划了一下,除了一阵风之外,根本什么都抓不到。
  抓得到他的时候,我很生气。抓不到他的时候,我更生气。
  可他坐在我边上,和那怪物一样安安静静的,不看我,不和我说话,我竟然没有生气。 ↑返回顶部↑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