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折腰 第165节(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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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镜的目光落在那份尸格上,眸底闪过一丝沉入寒潭的悲凉。那是她写的第一封尸格,写得格外详细。
  蔡程等人早已看过证据,此刻倒是镇定如常。他看着尸格念道:“死者荣怀姝,尸僵全身,尸斑浅淡,指压可褪。死亡不足八个时辰。口唇、指甲未见中毒引发之青黑。全身皮肤未见明显异常色斑或溃烂。眼、耳、鼻、口无出血或异常分泌物。口中无药物残留。皂角水清洗银钗,探入死者喉内,良久取出。银钗保持亮白。暂排中毒。检查全身,无刃伤、打击伤、扼痕、勒沟。身无外伤。颈部无压痕,颜面无淤血肿胀,眼结膜无出血点。暂排窒息。”
  听着这些内容,邵章台浅松一气。本该如此,本应如此。这是做得干净,什么都不曾留下,不应当留下证据。可……方才皇帝的反应,他为何会感觉这般不安?
  邵章台一息念头刚过,蔡程忽地话锋一转,“然,唇色略显紫绀,舌根有甲痕,乃剧烈抠吐之迹。口中却干净无物,有服药引发它症之疑。故剖尸查验。”
  ‘剖尸查验’四个字入耳。恍如一片惊雷响彻在邵章台心间,轰隆隆震得他心魂险些失守。他僵着脖子,视线转向岑镜。他那双眸中写满不可置信,话噎在嗓子里久久出不来。好半晌,邵章台方才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来,“那是你娘啊……”
  岑镜低眉一声嗤笑,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不由看向邵章台,低声反问道:“那也是陪伴你二十年的发妻,不是吗?”
  在父女二人一个震惊又陌生,一个凛冽又锐利的对视中,蔡程念起接下来的内容,“剖其胃,取大量乌头残渣、塑封蜡丸。乌头,若服之,骤发舌麻、心悸、呕逆。继发气短、心痛,终以心脏骤停而亡。乌头银针难验。唇色略显紫绀符合心脏骤停之特征。舌根甲痕,证明死者生前曾试图吐药自救。塑封蜡丸内,得死者手书,指认凶手。”
  话至此处,蔡程放下尸格,看着岑镜和邵章台开口道:“结合死者手书内容,死者已预料邵章台会杀人灭口,故提前将证据封入蜡丸中,在危急时刻吞入腹中。”
  蔡程的话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耳中,邵章台已觉周身发麻。他迟迟回忆起去年那日。眼看着快要追上荣怀姝之时,她反而不跑了,而是站在远处,仰头吞下了什么东西。原来那个时候,她吞下的是证据手书。
  邵章台唇色已有些泛白,他似是想到什么,骤然抬手指向岑镜,怒目圆睁,厉声斥道:“忤逆不孝的东西!竟敢剖尸侮辱死者!那可是你的生身母亲!你竟敢毁坏其尸?”
  第158章
  邵章台此话一出,坐在蔡程身旁的朱希孝道:“若遇需要剖解的尸体,仵作上报上官后。再由上官结合验尸情况进行判定,若发觉需要剖解验尸才得真相,剖解尸体未尝不可。”
  自敲响登闻鼓以来,朱希孝便一直帮着岑镜说话。岑镜看了朱希孝一眼。剖解尸体在律法上确实允许,但是同样,在律法中也有一套非常严苛的标准限制剖解尸体。上官便是应允,可一不小心也会背负极其沉重的代价。再兼许多家属都无法接受毁伤尸体,故而,视剖尸为不可行之事,已是约定俗成。
  邵章台若真要拿着剖尸说事,还真有说道的余地。岑镜很清楚,眼下她和邵章台,已是上了跷板。邵章台若想减轻罪责,必须证明她是错的。她若是想赢,则必须证明邵章台有罪。邵章台的任何指控若是成立,她都可能背上诬告的罪名。他们二人之间,已无两可之理。
  果然,朱希孝话音刚落,邵章台忽地厉声道:“先夫人病故之时,长女邵心澈尚长居府中,何来上官?若无上官应允,她擅自剖解其母尸身。一不孝先母,二不敬死者!此等逆伦狂妄之女,有何颜面立足于世?更有何颜面站在陛下面前高谈阔论?”
  邵章台虽跪在地上,但此刻他抬眼看着岑镜,周身上下,竟大有一股为斥责狂悖之事的正义之气。可是,眼前的岑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连神色都未有丝毫变化。邵章台看着岑镜这般模样,心间再次浮上今日常来的那股不安。
  听着邵章台这般言辞,蔡程微微蹙眉,俯首看向手中的尸格。仵作剖尸若无上官应允擅自进行,按照《刑律》,确实该以残毁死尸为罪,杖五十以责之。
  这时,大理寺左少卿看了岑镜一眼,神色微有凝重,他看向皇帝开口道:“陛下,父母既殁,保全遗体,使其全而归之,乃为人子者最基本之孝道。邵心澈身为子女,亲手剖解母躯,此举……此举实在骇人听闻。”
  此话一出,在旁记录文书的刑部侍郎抬首,亦拧着眉开口道:“臣闻之亦觉心惊。仵作剖尸验伤,虽为公义,仍尚需上官准许、家属首肯。而邵心澈私自剖解生母之躯,纵有为母申冤之心,其行亦已悖逆人伦纲常。若天下子女皆效仿此举,以‘求真相’为由毁伤父母遗体,则孝道何存?纲常何系?”
  又有一名记卷的大理寺官员道:“论律,邵心澈无上官准许。论孝,邵心澈私自毁伤母尸。《大明律》有载,凡人残毁他人死尸者,杖一百,流三千里。邵心澈毁伤父母尊长遗体,理当罪加三等!邵心澈熟读律法,应当知晓其中轻重。纵然其母死因有疑,也当报官处置,由官府委派仵作查验。她未做仵作之事,便私自动手,确已是触犯律法!”
  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从礼法、伦常、律法等多处下手,已将岑镜剖母尸之举置于极为不利的境地。殿中气氛顿时凝重起来,不少官员微微颔首,显然认同这些说法。
  邵章台伏在地上,微微抿唇。心间那股不安之感散去不少。他知道,这步棋走对了。在这个孝道大如天的世道,长女此举就是最大的把柄。任凭她有多少证据,只要坐实不孝、悖逆的罪名。她的证言便是再铁证如山,亦会丧失信力。栽赃、结党、杀妻的罪名他已是无法洗脱,但绝不能再让长女顺心如意地栽赃他谋反。祸及亲眷之事,他岂敢不抵抗?
  嘉靖帝听着众官所言,自是清楚这其中关窍。
  这一刻他坐在上首,眉心不由微蹙。邵章台这等指控,当真刁钻。他身为帝王,总
  不能在孝道人伦一事上公然偏袒?此女怕不是会折在这个环节?
  陪同原告而来的项州,此时在殿中,手不自觉捏紧。他紧盯着岑镜,着实捏了一把汗。心间不断告诫岑镜,快想法子!就像在江西时那般!
  就在嘉靖帝烦躁不耐,邵章台暗自得意之际。岑镜浅施一礼,平静开口,“民女解剖娘亲尸身时,确无上官应允。民女亦确实私自行剖尸之举。可若是,死者本人应允呢?”
  殿后的项州闻听此言,紧攥的手蓦然松开,肩头一落。就知镜姑娘会有法子。
  邵章台忽地一声嗤笑,“死者已死,如何开口应允你剖解尸身?你莫不是要在陛下面前,胡扯一些死者托梦等怪力乱神之言?”
  邵章台厉声斥道:“邵心澈,你行此等悖逆人伦之举,午夜梦回时,就不曾见你娘亲厌恨失望之色吗?”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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