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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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金枝》是出王帽戏,王帽戏着重听的便是老生和青衣的唱,不像武旦戏,对唱功没有这般地苛求。但阿璟刚进戏班时学的就是青衣,有功底在,也算得心应手。
  戏演到精彩处,升平公主和驸马在皇上面前置气,小儿女姿态颇有些诙谐,台下笑声连连,又有宾客扬声喊道“搭钱”。所谓“搭钱”便是给赏钱,银元、首饰之类的东西哗哗往台上掷。收了场回后台一清点,无人不咋舌,感慨周府这满席宾客出手真是好不阔绰。
  “你可知道那罗公子什么来头?”
  雁萍说的罗公子亦是今日席上的贵客,打赏钱的时候直接把腕上的瑞士金表扔上了台。罗家早年在上海办实业办出了名堂,从棉纺织起家,到今日钢铁、金融、军火各领域无不分上一杯羹,俨然已是商界大亨。这罗家和周家是世交,应邀前来似乎也并不纳罕。
  阿璟正忙着卸妆,没顾上回话。琬师姐听见了,轻声怪雁萍,“少闲话些外边的花花新闻,叫主家听去了不成样儿。”
  这样一说反而把阿璟的好奇心勾上来了,顾不得脸上的胭脂还没卸净,捧着滴滴答答的热毛巾就忙问,“什么花花新闻?”
  琬师姐又转去瞪她,阿璟抿抿唇又松口,小声笑道,“我们偷偷地讲,小心防着别人听去了还不成吗?”
  “你们呀,非要吃个亏才肯长记性。”
  话虽这样说着,她却没再置词,点点阿璟的鼻尖说了句“收拾利爽再论别的”便走了。眼下后台最是吵闹的时候,不少宾客来看角儿,多数是要来和叶宗棨打个照面的。称赏声喧喧嚷嚷汇成一片,淹过了这边的私语。
  阿璟这才又问道:“到底是什么新鲜事?”
  “今儿这一出,明面上看着是唱堂会,实际上可不然,”雁萍压着嗓音悄声道,“听说周家和罗家早就约过娃娃亲,只是年轻人不认旧俗,不依长辈的。这堂会戏排场做得大,正是留机会给少爷小姐熟络熟络,况且指不定到最后就成了订婚宴,弄得风光些自然是应该。”
  阿璟略有些惊讶,倒不是因着联姻——联姻司空见惯,她惊讶的是周南乔的行事,明明是宴请的主人公之一,开戏前却一个人跑出来乱逛,还厌烦地抱怨逢迎的习气,不知是没看出长辈的意图,还是没看上那位罗公子。
  雁萍还在絮絮叨叨:“但也有一些个消闲小报,说这罗公子倒是有点‘文人风流’,有好些红颜知己,关系说暧昧也不暧昧,说清白也不清白。哎,这种事要是出在自己丈夫身上,想必太太小姐们多少还是芥蒂的。”
  “但记者嘛,总是爱捕风捉影,”雁萍说,“我却觉得这罗公子行事慷慨大方,又喝过洋墨水,瞧着也是个青年才俊的样子,未必真如舆论所说风流成性;何况周家又不比那些暴发户,这么个讲规矩的体面人家,倘若姓罗的真品行不端……”
  阿璟忽然短促地轻咳一声,雁萍一扭头,“花边新闻”的女主角正走过来,说话都磕巴起来,“周小姐……”
  周南乔仍然笑得得体,带着些东家的做派道声谢,又寒暄几句。雁萍不晓得自己议论人有没有被听去,这会儿已经面颊赤红,赶紧找个借口便开溜。
  只剩阿璟自己被留在罪证现场,她审慎地望一眼周南乔,对方面上好像并无多余的神色,干干净净,像细腻崭新的铜版纸。
  “这身行头现在是要换下不是?”周南乔指一指她身上的戏服。
  “要换的。”阿璟摸不准她的用意,只能问一答一地回应着。
  “若是不忙其他事,待会儿和我上四周走走吧,”周南乔道,“这宅子我也不熟悉,若是一个人啊,摸黑在廊里檐下转转悠悠,虽是自家院落,被瞧见也跟贼人似的。”
  阿璟听得笑了,以至于下意识就应着说好。
  真正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迟了,这似乎不太合规矩,主人不陪客,倒跟个唱戏的一处闲逛去了。阿璟这样想着,觉得荒诞不经,同时亦免不了顾虑,“周小姐不用去待客吗?”
  她既是问礼数,又是试探,旁敲侧击地试周南乔到底听没听见她和雁萍的八卦碎谈。
  可是周南乔过分坦率,或许因为位高理直两样都占了,没理由遮遮掩掩地卖力迂回。她反问阿璟:“去待谁呢,我的‘未婚夫’,和将来的‘公公婆婆’?”
  阿璟被吓了一跳,不迭地道歉,但周南乔制止了她,说不必。
  今晚的月亮是青白色,只细细一牙儿,在行云间时浮时沉,尤其昏暗。仅从说话语间她辨不出周南乔是否含了愠色,因为那把声音永远矜持有分寸,亲近却不亲昵,抑扬平仄都合乎仪礼。阿璟迟疑着没再出声,垂下眼看着她的裙角发怔。
  “思矩是觉得,我不懂规矩吗?”
  阿璟匆忙否认,却因为否认得太快更像说谎。于是周南乔自顾自地说下去:“今天罗绍昌也邀我一同走走,我推说倦了,未答应他。不过是个一面之交的生人,谈何去应诺呢?”
  她像在叙说这次邀约,又不止像在说这些。
  “今儿一而再再而三地溜掉,恐怕父母爷爷的面子都挂不住,何况风声早就传出去,这接风宴该办成订婚宴,倘是办不成,外人是否要看笑话呢……”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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