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火为雪 第48节(3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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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动作、神态,都非常随性,没有一点拘谨,仿佛对自己充满着天大的自信。
  陈雪榆的位置,正好对着他这个人。
  “你好,你好,是令智礼先生吧?”背对着陈雪榆的人站起来,跟他打招呼,令智礼伸出手,陈雪榆这才注意到他头发偏长,叫雨水打湿了,头发乌黑,皮肤天生玉石一样,特别细腻,近距离看更让人惊讶。
  陈雪榆低头,轻抿了口咖啡,微微一笑。
  第46章
  陈雪榆拿出一个平光镜, 戴上了,他看着特别斯文,只是个来咖啡馆独坐的年轻人。
  隔着眼镜, 他才又快速扫了一眼令智礼, 令智礼坐下来, 是另个样子了。人家跟他说话的时候,他非常知礼节, 专注地去听, 但神情里有点疏离,清傲的感觉。
  交谈的声音,恰巧能被陈雪榆听到。
  “我社最近有个项目课题, 想集结一些能反应这二十年社会变迁的诗歌或者散文出版,尤其是今年十里寨拆迁, 算得上是划时代大事, 我们了解到你一直在进行诗歌创作, 不知道有没有兴趣?”
  编辑叫万树春, 快五十的年纪, 头发稀疏, 但文化不稀, 见证过纸媒红火的年代,也曾自诩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应该敏锐,有社会担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万树春已经不是知识分子了, 既没什么知识需要他去传播, 也没什么思想需要他来发扬,他不太懂网络,只是一个资历老一点, 身处夕阳产业中的暮年编辑。
  出版作品也早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有钱想怎么出就怎么出,他今天为钱来的,为钱不丢人,没钱才丢人。
  他一开口,还是说得很诚挚。令智礼不是为钱来的,他为出版这个事,这事想了半辈子,盼了一个又一个春天,都他妈没人读诗了,现在问他有没有兴趣?
  他当然有,中国那么多人,基数在这,没什么人读诗那也还是有人。令智礼也会写散文,散文写的比诗好。
  他有点忧郁地问:“能卖出去吗?”
  他虽然这么问,但笃定能,出版社也是做生意,不可能做赔本买卖。他有种沧海遗珠被发现的亢奋,可脸上始终忧郁着,成名要趁早,少年扬名能跟大器晚成一样吗?他嫌来得太晚,世界真操蛋,叫他白白等待这些年,对不起他。
  “销量你不用担心,这算是个很新颖的选题,虽说纸质书不如从前,但策划宣传到位了,还是可以的。”
  令智礼有种翩然的自信,他那双眼,似乎相当天真,万树春这样说,他便深以为然。
  “会有人喜欢,这个我没怀疑过,我也一直说终有一天,我写的东西会出版。就像这场雨,”令智礼看向窗外,“人都知道它会下下来,你知不知道北京的诗人都是大高个儿?”
  万树春笑笑:“你是说哪些人?”他心道,不会是海子那批人吧,哎,八十年代,八十年代,知识分子的春天!乘兴而来的八十年代!可惜了,败兴而散,启蒙启得乱七八糟,诗人要么肉体死了,要么精神死了。
  令智礼激情起来:“北岛啊,北岛一米八,我比他还高,还有杨炼,也一米八,我跟你说,人首先就得个子高起来,视野才宽广,人家都看那么高了,你矮了,你只能看见人家腿缝的东西。”
  陈雪榆一边喝咖啡,一边瞥过去。
  “我在十里寨的时候,就这感觉,总觉得有什么挡着我,好像我的个子白长了,眼睛也蒙了层灰尘,我不能那样生活,”他有点凄清了,漂亮容颜里露出彷徨神色,显得脆弱,“我知道旁人能那样过,我不能,人跟人是不一样的,那样过,不如让我去死,可我不想死,我也不想平庸地活,所以我才离开了这儿,到外头去。”
  令智礼手往上抬一点,像个孩子:“人活着,应当过一种比现实世界高一截的生活,你不能陷在现实里头,太没意思了。我觉得文学就承担这个功能,尤其是诗歌,诗歌是文学王国皇冠上的明珠,是不是?”
  万树春疑心坐在了二十年前,谁还这么说话?他本来怀着一点鄙夷又麻木的心情到来,此刻,倒有些奇怪的触动。
  令智礼像抓住什么,他太寂寞,寂寞拉得太长,太宽,太久没人认真听他说话,他抓住一个,就要喷薄。
  “我跟你说,诗歌愿意收留我这样的,它很公平,它不会看你有钱有权就青睐你,十里寨不是我的故乡,诗歌才是。”他也尝了尝咖啡,由衷赞叹,“谁能想到昨天我还在保安室里,今天就跟编辑坐一块儿喝咖啡呢?”
  万树春很久没见过如此健谈、头脑澎湃的人了,他有点可笑,有点夸张,但又充满着真情实感,他好像活在某种臆想里,但这臆想太过坚定,反倒像真实世界。
  陈雪榆也没见过这样的人,他搅动着咖啡,一直似笑非笑。
  万树春说:“对,诗歌面前众生平等,所以我们才策划这个选题,煤矿工人就不能写诗吗?工地的建筑工人不能写吗?种地的农民不能写诗?文字接纳一切弱者。”
  他也来了点兴趣,觉得不回应不行,对面太热忱,他也有一点想法要说。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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