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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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位仙君对于鬼界之事各执一词,曾有青冥剑君主张“以战定和”,执法上君主张“分而治之”,瀛台仙君意图“以镇代灭”,而秦灵彻的态度似乎时常在众多意见之间摇摆——只因他仙寿太长,几乎一眼便能看见每一种主张的结局,无非是和久生乱,严镇生恨,最终逃不过以暴制暴,血流成河。
  起居注停留在最新的一笔:“帝怒,令诛十府以绝后患。”
  再往前十页,是“李乾元凌迟身陨,帝君归位。”
  翻过数十页蝇头小楷,再往前,便是“帝自绝于紫微宫,再投俗身以赴劫。”
  ……
  如此往复循环,永无止息,杨雪飞一字一句地看在眼中,仿佛看到了秦灵彻在此间执笔写划、断言生死的景象,看到秦灵彻进进出出的脚步,反反复复地历劫。
  他不免心想,一个人如果活了这么长的时间,似乎应该变得柔和恬淡、袖手天下,如同栖凤山深处白眉白须的老仙人一般,常年含着笑容,包容万物,乐呵呵地与徒子徒孙下棋而不顾及输赢……
  但秦灵彻不同,每一世的轮回似乎都让他变得更加嫉恶如仇,他的政令一道比一道严苛,直到最后的摧毁万物,残忍可怖的轮回对他而言渐渐地不再是警醒,而是他的工具、他手里的剥皮刀,他在尝试用凌迟自己的方式来剐去世界上的一切罪恶。
  杨雪飞仍旧为此感到胆寒,就在此时,一张薄薄的纸片从堆叠如山的卷册中飘了出来。这是一张泛着黄的残页,看起来上了些年头了,似乎一触即碎。
  他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才能看清上头的字迹,这似乎是一封求救信。
  征西将军李乾元向安怀长公主求救的信。
  杨雪飞越看越是心乱,几乎一目十行:
  信上说自己寒窗苦十年终得功名,只因在百花宴上得到了陛下赏识,作为陛下亲信,被调去统兵;他建了功立了业,平息了胡患,立下赫赫功名,抢回了和亲的安怀公主,一路从漠北骑着马护回皇都,却不料宫中政变,陛下被外戚逼宫,改朝换代,他甫一入京便遭锒铛下狱,听闻新帝是安怀公主的姐夫,便想求一条生路,说自己的性命无所谓,千刀万剐亦无所惧,但上有老母抱病,下有弟妹襁中……
  后头越写越歪斜,似乎持笔之人在写字时被一根根地打断指骨,越写越不成体统,到最后是沾着血,用连着筋带着骨的断肢一字字写下的血书……
  杨雪飞不敢再看,他将纸翻过去,不料纸背后竟全是乱涂乱画式的血痕,反反复复的都是同一句话:
  求死易,贪生难;求死易,贪生难;求死易,贪生难……
  一死何其容易!苟生却是要折断脊梁、忍辱泣求!
  杨雪飞一时看得双目盈盈,直到手下的卷册被泪水洇开,只是那些细密的小字晕开了看不清了,那银钩铁划的大血字却如同刻在纸上一般无法泯去。
  他自然知道这封血书没能送到安怀公主手里,三年前那张贴满江南的黄榜上写了叛首凌迟,满门抄斩,亲朋尚且株连,何况乎父母血亲?
  这力透纸背的血书突然让他比任何时候都了解了秦灵彻这个人,也比任何时候都清楚那种深入骨髓的执念定然已经无可挽回——人死道消对秦灵彻来说只是解脱,他宁可不断重复这样的噩梦,都不愿意认输,他对纯然的公道的渴求已经超过了一切!
  杨雪飞有些失魂落魄地蜷缩起来。
  当晚秦灵彻抱他的时候,他都迟迟无法应和,秦灵彻如哄孩子般哄他,他却只能磨蹭地绞着双腿,红着眼睛说:“我想跟陛下多说说话。”
  秦灵彻仁慈地恩准了他,与他讲了他想知道的那些往事,讲李乾元是怎么牙牙学语,怎么在寒冬腊月凿壁偷师,用梗草在田间一笔一划地练字的,怎么励志当一个宁折其首、不屈其志的好男儿,他不顾爹娘的反对一意从军,烧起烈火、泼下美酒、拍马驰骋进滚滚黄沙之中,一人千军地夺回安怀公主,鲜衣怒马,飒沓回京……
  讲到这里他突然不讲了,只是轻轻地刮了刮杨雪飞的脸,一边逗他一边说:“你又哭了。”
  杨雪飞并没有哭,他用力地摇了摇头表示反对。
  秦灵彻却没有继续刚才的故事,而是指出:“不是说现在——我不在的时候你又哭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的怜爱,倒是真让杨雪飞红了眼眶。
  他忽然回抱住了帝君陛下,轻轻地说:“……我看到了陛下当时写的字。”
  “嗯?”秦灵彻挑了挑眉,抚摸着他的发丝,珍惜地问,“看那些做什么?那些又不好解闷的。”
  见他这样提及自己血淋淋的过往,杨雪飞更是心如刀绞,他突然话锋一转,低声问道:“……陛下哭过吗?”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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