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90农村开始 第9节(2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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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在难熬的等待中,一点点泛出鱼肚白。当第一缕天光勉强照亮老河堤荒园的轮廓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李远立刻站起身,柴刀横在身前,心脏狂跳。
  来的是王技术员,还有两个睡眼惺忪、但神色紧张的村民,是昨晚听到动静后来帮忙守夜的。“远子!出事了!”王技术员喘着气,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焦虑和某种怪异兴奋的神情,“张家那井……打穿了!出水了!”
  李远心里一沉。果然……但王技术员的表情为何如此奇怪?
  “可是……”王技术员喘匀了气,声音压低,带着难以置信,“那水……是苦的!涩的!根本不能浇地!”
  李远愣住了。苦水?真的被刘老蔫说中了?
  “天没亮,打井队就试抽水了,抽上来的水,看着清,可一尝,又苦又涩,还带股铁锈和硫磺的怪味!”一个村民抢着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近乎幸灾乐祸的表情,“张旺才和他爹当场脸就绿了!张大户还逼着打井队的人喝,那几个工人尝了一口就吐了,说这水矿化度太高,根本不能用!张大户不信邪,自己舀了一瓢灌下去,没半分钟就蹲在渠边哇哇吐!现在井口那边乱成一锅粥了!”
  另一个村民也插嘴:“打井队那个头头说,是打到咸水层了,这井废了,钱白花了!张大户正揪着他脖领子要说法呢!”
  苦水井!真的打出了苦水井!李远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起,直冲天灵盖,随即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淹没。是后怕——如果这水没被发现,真的用来浇了地……是庆幸——刘老蔫的提醒,自己那点不祥的预感,竟然成真了。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物伤其类的悲哀。那毕竟是一口井,是水,是这片干渴土地上最珍贵的东西,却成了无法饮用的毒液。张大户家损失惨重,可这对整个村子,对这片干渴的土地,又有什么好处呢?
  “走,看看去。”王技术员拉了李远一把,语气复杂,“这事……闹大了。”
  他们赶到张旺才家地头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村民。晨曦中,那架钢铁钻机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具冰冷的墓碑。井口旁,浑浊的泥水还在缓缓外溢,在地上积成一滩颜色可疑的水洼。张大户脸色灰败,瘫坐在一个倒扣的铁桶上,眼神发直,嘴角还残留着呕吐物的痕迹。张旺才则像一头困兽,红着眼睛,对着打井队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咆哮:“……你们不是说没问题吗?不是说能出水吗?这他娘的是什么水?狗都不喝!”
  那技术员脸色也很难看,一边擦着汗一边辩解:“张老板,水文地质有不确定性,我们也是按勘测结果……这咸水层,之前资料上没显示这么浅……”
  “我不管!你们得赔!老子花了这么多钱!”张大户终于缓过劲,嘶哑着嗓子吼起来。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有幸灾乐祸的,有摇头叹息的,也有面露忧色的——打井失败,意味着村里靠新水源缓解旱情的指望,又落空了一个。
  王老栓也闻讯赶来了,看着这烂摊子,一个劲地跺脚叹气:“这……这可咋整!这可咋整!”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苍老但异常清晰的声音:“我早就说过,这地方,打不得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老蔫不知何时也来了,佝偻着背,站在人群外围,脸上依旧是那副木讷的表情,但眼神却直直地看着那滩苦水和瘫坐的张大户。
  张旺才猛地转过头,像找到了发泄口,指着刘老蔫破口大骂:“老东西!就是你咒的!就是你妖言惑众!我家的井就是你咒坏的!”
  “旺才!”王老栓喝止他,但没什么力度。
  刘老蔫没被吓住,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混浊的眼睛扫过那滩水,又看向王老栓和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人心上:“我不是咒。前村那口苦水井,是我亲眼见的。地底下的水,跟人一样,有好有赖。不是花钱多,机器响,就能打出好水。得看地方,看老天爷给不给。”
  这话说得朴实,却蕴含着一种土地般朴素的真理。不少村民暗暗点头。是啊,打井不是挖坑就有水,得看风水(地质)。张大户家有钱有势,不也栽了?
  张旺才气得浑身发抖,还想骂,被他爹拉住了。张大户挣扎着站起来,脸上青红交替,他看着刘老蔫,又看了看人群,最后目光落在匆匆赶来的李远和王技术员身上,尤其是在李远那带着伤、却挺直站立的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愤怒,有怀疑,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被当众打脸的羞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难道……这老东西和这小子,真的知道点什么?
  “王支书,”张大户转向王老栓,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点强撑的体面,“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打井队得给个说法!这井……就算暂时不能用,说不定缓缓,水质能变好?”他自己说得都没底气。
  “对对,先观察,观察。”王老栓赶紧打圆场,“大家都散了吧,该干啥干啥去!围在这儿也没用!”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更响了。张大户父子灰头土脸地跟着打井队的人去“商量”,王老栓唉声叹气地跟在后面。刘老蔫看了李远一眼,默默转身走了。王技术员拍了拍李远的肩膀,低声道:“看见没?科学不认钱,不认势,只认真理。你这下……更扎眼了。回去把苗床看好。”
  李远点点头,心里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他看了一眼那口沉默的苦水井,又看了看自家苗床的方向,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张家的失败,并不意味着他的路就顺畅了。相反,这更像是一种警示:在这片土地上,任何一点改变,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气氛诡异。张家打井失败成了最大的笑谈,张旺才躲在家里不怎么出门,那身中山装也收起来了。张大户则似乎憋着一股劲,四处活动,据说又想从外县引什么“抗旱稻种”,试图挽回面子。村民们对李远和刘老蔫的态度,悄然发生着变化。之前是怀疑、观望,现在多了几分好奇,甚至一丝微弱的期待。连王老栓见到李远,也会点点头,问一句“苗长得咋样了?”
  李远无暇他顾。苗床里的“小和尚头”和“老红芒”幼苗进入快速生长期,需要更精心的照料。他按照书上的知识,尝试着配置了极其稀薄的“营养液”(其实就是腐熟的豆饼水、草木灰浸出液混合),小心翼翼地追施。同时,他开始为移栽做最后的准备——目标地块,就是刘老蔫那块重度盐碱地的一角。他要用这块最难啃的骨头,来检验他的“育苗移栽”法是否真的有效。
  他选了一个清晨,带着刘老蔫,用板车从老河堤下运来了十几筐发酵好的混合肥土(苗床用剩下的)。在选定的盐碱地角落,他们先深翻了一尺,将板结的盐碱土挖出大半,然后填入肥土,做成一个个高出地面半尺的“馒头垄”。这是为了改善根际土壤,同时利于排水,防止盐分随毛细水上升。每个“馒头垄”上,挖好栽植穴。
  移栽那天,是个阴天,有微风。李远的心情比天气更阴沉。他小心翼翼地从苗床里起出二十株最健壮的“小和尚头”幼苗和二十株“老红芒”二代苗。幼苗的根系已经形成小小的团,带着肥沃的苗床土。他和刘老蔫像捧着易碎的瓷器,将幼苗一棵棵放入栽植穴,用细土填实,轻轻压实,然后浇上宝贵的、从远处沟渠里担来的、沉淀过的“好水”——定根水。
  每一株苗栽下,李远的心就揪紧一分。他知道,这是真正的考验。离开了苗床优越的环境,直面盐碱、干旱和未知的病虫,这些娇嫩的幼苗能活下来多少?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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