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90农村开始 第11节(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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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和硝土一起,成了李远在晕眩和压力中,偶尔能抓住的一点实在的、冰凉的东西。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李远疲于应付各方目光和内心挣扎时,张旺才那边,又有了新动静。打井失败后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张家,似乎并未死心。不知是张大户痛定思痛,还是他那个乡干事侄子又出了什么主意,张家开始频繁接触县里来的一个“农资公司”的业务员。不久,村里就传出风声,说张家打算引进一种“新型抗旱保水剂”,据说是“高科技”,拌在种子里或者撒在地里,能“锁住水分”,“提高抗旱能力”,而且“效果立竿见影”。
  “吹吧,就吹吧!”王技术员听到风声,嗤之以鼻,“什么保水剂,不就是些高分子聚合物,吸点水,代价是可能改变土壤结构,用不好反而坏事!而且死贵!他们张家有钱烧的!”
  但张家似乎铁了心要挽回面子,也抢占“科学种田”的新高地。很快,几袋印着花花绿绿商标、写着“高效抗旱锁水灵”的塑料包装袋,就堆在了张旺才家的堂屋里。张旺才又恢复了点神气,见人就开始吹嘘这“保水剂”的神奇,说是“美国技术”,“县里重点推广项目”。
  这一次,他没有再搞“现场教学”,而是由他叔叔张干事出面,在村里开了个小型“推广会”,邀请了一些“有影响力”的村民(自然不包括李远和刘老蔫),还“正好”请到了下乡检查工作的赵技术员。会上,张干事侃侃而谈,赵技术员碍于情面,也说了几句“新技术可以尝试,但需科学使用”的场面话。
  消息传到李远耳朵里,他没什么反应。保水剂?他好像在省城听陈志远提过一嘴,说是概念不错,但成本高,适用条件有限,且长期生态效应待研究。对他而言,那又是另一个遥远而昂贵的世界。他现在满脑子是自己的病苗,稀释的苦水,和那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他决定冒险。在观察了那处浇了稀释苦水的碱蓬十几天,确认没有明显毒害后,他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他选了试验田里长势最差、几乎要被盐碱吞噬的两株“小和尚头”(不在那四十株移栽苗之列,是后来用最后几粒种子补种的,长得极其孱弱),作为新的“试验品”。
  夜深人静,他再次取出藏着的苦水瓦罐。这一次,他准备了两个大桶的沉淀渠水。他用一根最细的麦秆,小心翼翼地从瓦罐里蘸出极小的一滴苦水原液,滴入第一桶水中,搅拌。然后,从这第一桶水中,舀出一瓢,倒入第二桶水中,再次搅拌。他进行了两次高倍稀释,计算着浓度可能已经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他用这稀释了又稀释的“苦水”,极其小心地,润湿了那两株“试验苗”根部的土壤。做完这一切,他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指冰凉。他看着那两株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的弱小苗影,心里默默地说:(对不住,如果……如果不行,就当我害了你们。如果……如果有一点点用,也许……)
  接下来的日子,他更加细心地观察着这两株“特殊待遇”的苗,同时也不敢放松对其他苗的管理。新立起的牌子在阳光下沉默地反射着光,来来往往的目光和议论依旧不断。张家的“保水剂”据说已经用上了,效果如何,众说纷纭。刘老蔫的玉米艰难地拔节,墙角的“小和尚头”老种苗,在老人精心照料下,又长出了一片新叶。爹给的硝土用完了,那几株病苗的病情稳定下来,但没有根本好转。
  日子在焦虑、期盼、等待和无声的较量中缓慢流淌。五月的太阳越来越毒,土地蒸发掉最后一点水汽,裂缝纵横,像是大地干渴至极的皱纹。那两株浇了稀释苦水的“小和尚头”,在最初几天毫无动静,甚至看起来更蔫了一些。李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几乎要认定自己做了蠢事。
  直到第七天的清晨,他照例去查看时,惊讶地发现,其中一株苗的茎基部,靠近土壤的地方,竟然冒出了一点极其微小、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的根毛!而另一株,那一直卷曲着的顶心,似乎也微微松开了一些!
  【监测更新:小和尚头(特殊处理a、b)。经极低浓度复合矿物质水处理后,初期出现轻度胁迫反应,后续观察到新根原基萌发及顶端生长点活性增强迹象。需排除偶然性,并持续监测对植株整体抗逆性及产量的长期影响。】
  不是幻觉!系统也捕捉到了这微弱的变化!李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猛地收缩,又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成功”,这离成功还差十万八千里。而是因为,他那个近乎疯狂的、触碰“毒水”的念头,似乎……似乎真的在泥土深处,在生命最细微的角落,激起了一点不一样的、极其微弱的涟漪。
  这涟漪太微小,太不确定,可能转瞬即逝,可能只是巧合。但它存在过。在这个干旱、板结、似乎一切生机都要被扼杀的土地上,在他被各方目光和沉重期望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这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不一样”,像黑暗深处迸出的一粒火星,瞬间点亮了他疲惫而迷茫的眼睛。
  他慢慢蹲下身,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点新生的、乳白色的根毛。冰凉,柔软,却蕴含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向着未知(哪怕是“毒水”浇灌的土壤)探索的勇气。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两株特殊的苗,看向试验田里其他依旧在挣扎的绿色,看向远处阳光下刺眼的铁皮牌子,看向更远处村庄模糊的轮廓,和那片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干渴的灰黄色原野。
  观测点。牌子立起来了。目光聚集过来了。规范要求下来了。压力无处不在。
  但似乎,也有一些东西,正在这片被所有人视为“绝地”的土壤深处,在那些最不起眼的、被“毒水”试探过的生命里,悄然发生着变化。这变化无关荣耀,无关认可,甚至可能毫无结果。它只关乎生存本身,在最严酷的境遇中,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
  李远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沾上的湿土。然后,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没有看那些规范的表格,只是用工整的字迹,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一行简单的记录:
  “五月初九,特殊处理苗a、b,见新根。疑似低浓度苦水刺激?待察。其余苗情稳。天更旱。”
  写完,他合上本子,站起身。阳光炽烈,晒得他有些发晕。但他觉得,自己似乎又能看清脚下的路了。尽管这条路,依然狭窄,布满荆棘,并且通向一个完全未知的、可能是更深的黑暗,也可能是极其微茫的亮光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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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第17章水相
  陈志远回来的那天,带来了风。不是自然界的风,而是一种看不见的、却能搅动空气、改变流向的“风”。两辆吉普车这次没有在村支部停留,直接开到了试验田边的土路上,扬起半天高的尘土。车门打开,陈志远第一个跳下来,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帆布包鼓鼓囊囊,但眉宇间带着一种与上次不同的、更加锐利和紧迫的神采。跟他一起下来的,除了县农业局的副局长和一个秘书,还有两个陌生的年轻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整齐的蓝色工装,戴着眼镜,手里提着银灰色的金属箱子,神色严肃,动作干练,一看就是常年跟精密仪器打交道的人。
  “陈老师!”李远从试验田里直起身,手上还沾着泥,看到陈志远,心里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去,下意识地想把手往身上擦,又觉得不妥。
  陈志远大步走过来,没在意他的手,目光先扫过那块簇新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观测点”铁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落到李远脸上,上下打量一番,重点在他嘴角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淤青和明显消瘦的脸颊上停留片刻,然后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黑了,瘦了,但精神头还在。干得不错,远子。”他的声音不高,但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这句“干得不错”,比任何红头文件都更让李远心头一热,鼻子竟有些发酸。这一个多月的焦虑、迷茫、孤军奋战的委屈,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释放。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来,介绍一下。”陈志远侧身,指向那对年轻男女,“这是省院分析测试中心的小周、小林。这次专门带了些设备下来,要对你的试验田,尤其是土壤和植株样品,做一些初步的、更精细的分析。这是我们项目走向规范、获取可靠数据的关键一步。”
  小周和小林对李远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已经好奇地投向试验田,尤其在那几十株移栽苗上逡巡,眼神里带着专业人员的审视和评估。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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