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90农村开始 第13节(2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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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试验田里的工作,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气氛中继续。干热风依旧肆虐,但也许是心理作用,李远觉得那风里的燥烈,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山雨欲来的腥气。
  “限量供水”的瓦盆苗,又死了两盆。李远仔细记录了死亡时间和盆体特征,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叉。剩下的,包括那两盆长势最好的,也仅仅是“活着”,生长完全停滞。石膏和腐殖酸小区,依旧没有肉眼可见的奇迹,但李远在测量土壤ph时发现,撒石膏的小区,数值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下降趋势,而撒腐殖酸的小区,土壤捏在手里的感觉,似乎比旁边稍润那么一丝。变化以毫厘计,但确凿无疑。这让他枯燥的重复劳作中,有了一点微弱的、支撑下去的盼头。
  “品种对比”小区的差异更加鲜明。豫麦18号又倒伏了一片,剩下的也岌岌可危。“老红芒”和“小和尚头”依然在苦撑,后者蜷缩的姿态几乎成了固定形态,分蘖数在极其缓慢地增加,但新分蘖的芽同样瘦小。那两株“特殊苗”,依旧是最不起眼的存在,但李远在一天清晨的仔细观察中,发现其中一株的茎秆,在靠近地面的部位,似乎比其他“小和尚头”更粗壮一些,颜色也更深,带着一种不明显的、暗红色的光泽。这变化太细微,他不敢确定,只是用放大镜看了又看,在记录本上打了个问号,标注“茎基略粗,色深,待察”。
  刘老蔫的桑叶“试验”,出现了戏剧性的、令人困惑的后续。那棵浇了桑叶水后病情“似乎”稳定了的玉米,在平静了几天后,靠近根部的茎秆上,突然冒出了几个米粒大小的、乳白色的菌菇!而旁边那棵没变化的病株,以及更远处没浇桑叶水的病株,都没有这个现象。刘老蔫吓了一跳,以为是“毒蘑菇”,要拔掉。李远阻止了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取下一小朵,放在玻璃片上观察。菌菇很小,伞盖还没完全张开,菌柄细短,看不出种类。(是桑叶水带来了某种菌孢?还是玉米自身抵御机制产生的共生菌?或者是……病原菌的另一种形态?)李远完全摸不着头脑。这个意外,让原本就荒诞不经的“桑叶疗法”,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他只能嘱咐刘老蔫不要再浇桑叶水,密切观察这两棵玉米的后续变化,并详细记录。
  日子在提心吊胆和琐碎观测中,滑到了六月上旬。这天夜里,没有月亮,乌云低垂,空气闷热得能拧出水来,远处天际有沉闷的雷声滚动,却迟迟不见雨滴。典型的“磨子雨”天气,最是熬人。
  李远睡得很不安稳,心里总像悬着块石头。后半夜,他被一阵极其微弱、但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惊醒。声音似乎来自院子外面,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在干土上快速走动。他一个激灵坐起来,侧耳倾听。除了远处隐约的雷声和风吹过门缝的呜咽,那声音又消失了。
  是错觉?还是……?
  他轻轻下炕,摸到窗边,借着极其暗淡的天光,从破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水缸和农具模糊的轮廓。爹娘的屋里没有动静。
  但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他想起白天在村里,隐约听见有人议论,说张旺才傍晚时不知从哪喝了酒,醉醺醺的,在村口骂骂咧咧,说了些“谁都别想好过”、“毁了干净”之类的醉话。当时他没在意,此刻却像警钟一样在脑海里敲响。
  他迅速穿上衣服,从床下摸出那把柴刀,冰凉的刀柄让他发热的脑子清醒了些。他轻轻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老黄狗趴在院门内的阴影里,此刻也抬起头,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有人!而且不是好人!
  李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示意老黄狗别叫,自己贴着院墙,屏住呼吸,仔细分辨。那窸窣声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是从屋后通往试验田方向的小路传来的!不止一个人!脚步声虽然刻意放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能分辨出是两三个人的动静。
  他们要干什么?去试验田?!
  李远血往头上涌,来不及多想,他拉开院门,对老黄狗低喝一声“去!”,自己则握着柴刀,朝着试验田方向,沿着田埂的阴影,猫着腰快速追去。老黄狗像一道黄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窜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夜晚的田野,比白天更加陌生和危险。没有星光,只有远处地平线上闪电偶尔划破云层,投下瞬间惨白的光,映出田埂、沟渠和庄稼扭曲怪异的影子。风更大了,带着雨前的土腥味,吹得玉米叶子哗哗作响,也掩盖了前方的脚步声。
  李远全凭对地形的熟悉,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他不敢跑太快,怕弄出声响,也怕在黑暗中摔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炸开,握着柴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毁苗?放火?)各种可怕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翻腾。
  突然,前方传来老黄狗急促的吠叫,不是预警,而是撕咬搏斗时的怒吠!还夹杂着人的惊呼和怒骂!
  “死狗!滚开!”
  “快!这边!”
  李远头皮一麻,再也顾不得隐蔽,拔腿朝着狗叫的方向狂奔。绕过一片小树林,试验田就在眼前!借着又一道闪电的亮光,他看到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三个黑影,正在试验田里乱窜!其中一个挥舞着棍棒,正在砸那些“限量供水”的瓦盆!陶盆破裂的闷响在夜里格外刺耳!另一个人手里似乎拿着铲子,正在疯狂地践踏、挖掘“品种对比”和“改良剂”小区的幼苗!第三个人站在田埂上,似乎在放风,手里也拿着棍子,正驱赶扑上来的老黄狗,老黄狗异常凶猛,死死咬住那人的裤腿不放。
  “住手!”李远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变形。他举起柴刀,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那三个黑影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追来,而且来得这么快。放风的那人看见李远手里的柴刀,吓了一跳,慌忙甩开老黄狗,喊道:“快走!有人来了!”
  砸瓦盆和毁苗的两人也停了手,慌乱地看向李远冲来的方向。借着又一次闪电,李远看清了其中一人的脸——虽然蒙着块破布,但那双因为酒意和疯狂而通红的眼睛,那瘦高的身形,不是张旺才是谁?!另外两个,虽然不认识,但看身形,多半是平时跟他厮混的那两个跟班。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张旺才见只有李远一人,还是个半大孩子,胆气又壮了些,狞笑一声,扔掉手里砸了一半的破瓦盆,抄起地上的棍子:“妈的,坏老子好事!今天连你一起收拾了!让你也尝尝绝收的滋味!”
  “张旺才!你敢!”李远眼睛赤红,死死盯着他,柴刀横在胸前,挡在试验田前。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能感觉到双腿在微微发抖,但更强烈的,是心头那股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怒火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不能退!一步也不能退!)
  “你看我敢不敢!”张旺才酒意和恨意上头,不管不顾,抡起棍子就朝李远砸来!他身后那两个跟班,也挥舞着家伙围了上来。
  老黄狗狂吠着,再次扑向一个跟班。李远侧身躲开张旺才砸来的棍子,柴刀顺势往上一撩,划破了张旺才的衣袖。张旺才吃痛,更加疯狂,棍子乱挥。李远没打过架,全凭一股狠劲和常年干农活的力气,挥舞着柴刀胡乱格挡、劈砍。黑暗中,棍影刀光,人影交错,怒骂声,狗吠声,棍棒撞击声,陶片碎裂声,混作一团。
  李远脸上、身上挨了好几下,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死死守着试验田的边界,不让那三人再进一步。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苗不能有事!试验不能毁!)
  混乱中,一个跟班一棍子打在李远手臂上,柴刀差点脱手。另一个跟班趁机想去继续毁苗。李远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过去,用身体撞开那人,自己却踉跄着摔倒在地,柴刀也掉在一边。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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