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90农村开始 第15节(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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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老蔫蹲在“重度胁迫区”边缘,正用一根细树枝,极其小心地拨弄着一株“灾后移栽”的瓦盆苗根部的土,检查墒情。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这株刚刚经历浩劫、根基未稳的生命。王技术员则在另一边,拿着那个电导率仪,测量不同区域的土壤溶液盐分,眉头紧锁,记录着数据。
  李远打开记录本。新的一页,他画了个简图,标注了各个新区块。然后,他开始例行观测记录。他先走到“特殊苗”围栏边,蹲下,仔细观察。编号a苗(断叶)的断口,经过他昨天的“手术”和一夜的“愈合”,创面已经干燥,颜色变深,没有继续萎蔫的迹象,但断口上方的那半截残叶,彻底枯黄了。编号b苗(硬壳)则没有任何新变化,叶片蔫软,但硬壳依旧。他记录下这些细节,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写下“a苗断口稳定,b苗无变化。持续高温,二者恢复差异?”
  接着,他来到“重度胁迫区”。这里的情况不容乐观。昨天扶正的一些苗,经过一夜高温,又有几株彻底倒伏,再也扶不起来了。那些带着夹板的,夹板下的茎秆颜色变得灰暗,有的开始流水。被重新移栽的苗,大多蔫头耷脑,了无生气。李远一株株看过去,记录下死亡或濒死的编号。每记录一个,心里就沉下一分。(科学记录,需要冷静。)他反复默念陈志远的话,用铅笔尖的触感和纸上形成的字迹,来对抗心头那股钝痛。
  唯一让他稍感安慰的,是“轻度胁迫区”和“对照区”的“小和尚头”和“老红芒”,虽然生长近乎停滞,但死亡比例极低。尤其是“小和尚头”,那种蜷缩的姿态似乎成了应对极端干旱的固定策略,虽然难看,但有效。
  “远子,”王技术员走过来,指着电导率仪上的读数,“你看,被践踏破坏过的区域,表层土壤盐分反而比旁边高了一点。我猜是踩踏让板结的深层含盐土翻上来了,加上破坏后浇水(虽然很少)产生了毛细作用,把底下的盐又带上来了点。”
  李远看着那跳动的数字,心头一凛。这又是一个“意外”的连锁反应。破坏不仅伤了苗,还恶化了根际环境。他连忙记下。“记录:重度胁迫区,土壤电导率较邻近对照区升高约15%。”
  “还有,”王技术员压低声音,指了指远处村庄的方向,“早上听人说,张旺才那小子,被派出所拘留了,听说要移送县里,可能得判。张大户急疯了,到处托人找关系,家里鸡飞狗跳的。他那个在乡里当干事的侄子,这回好像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管了,毕竟人赃并获,众目睽睽。”
  李远沉默地听着。这个消息没有带来任何快意,只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沉重和更深的警惕。张旺才是咎由自取,但一个家庭的崩塌,总是带着令人窒息的毁灭气息。他不知道张家接下来会怎样,但那两道阴冷的目光带来的威胁感,似乎并未随着张旺才的被抓而完全消散。(还得小心。)他想。
  晌午时分,热到了极点。地上的土烫脚,空气灼人。李远觉得自己像被放在蒸笼里,汗水流出来,瞬间就被烤干,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层黏腻的盐粒。他们不得不撤回田埂下那点可怜的阴影里,轮流喝水休息。水壶里的水也带着太阳晒过的温热,喝下去不解渴,反而更觉得燥。
  刘老蔫忽然站起身,朝着自家玉米地的方向张望,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虑。李远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那几棵生了怪病、又浇了桑叶水、还长了“蘑菇”的玉米。
  “刘叔,我去看看。”李远说着,站起身。他手臂还疼,但觉得应该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顶着烈日,来到刘老蔫的玉米地。眼前的景象让李远吃了一惊。那棵长了“蘑菇”的玉米,茎秆上的几朵乳白色小菌菇,在一天一夜的暴晒下,非但没有枯萎,反而长大了些,伞盖微微张开,颜色变成了淡淡的灰褐色,紧贴着玉米茎秆,像几个不祥的附生物。而玉米本身,病情似乎……稳定了?底部叶片没有继续枯黄,茎秆上的暗红条纹颜色似乎还淡了一点点。旁边那棵也浇过桑叶水但没长蘑菇的病株,则毫无起色,反而更蔫了。其他没浇桑叶水的病株,情况则在缓慢恶化。
  这诡异的、完全不符合任何常识的现象,让李远彻底懵了。桑叶水?蘑菇?病情稳定?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鬼使神差的关系?是蘑菇“寄生”导致了某种变化?还是玉米自身产生了某种反应,催生了蘑菇,同时又抑制了病情?
  “这……这是好还是坏啊?”刘老蔫声音发颤,指着那几朵灰褐色的蘑菇,眼神里是深深的恐惧和茫然。在他朴素的认知里,庄稼上长“东西”,总不是好事。
  “不知道,刘叔。”李远老实回答,他蹲下身,用树枝小心地拨弄了一下那几朵蘑菇。蘑菇的菌柄紧紧地吸附在玉米茎秆上,很牢固。“但这玉米……好像没继续死。”
  “那这蘑菇……”
  “先别动它。”李远说,他想起陈志远关于“观察、记录”的教诲,“咱们记下来,每天看它怎么变。这蘑菇是啥,玉米后来会咋样,都得看。”
  刘老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看李远镇定,他慌乱的心也稍稍平复了些。(记下来,总没错。)这成了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似乎“科学”一点的做法。
  回到试验田,李远在记录本上为刘老蔫的玉米单独开辟了一页,画了示意图,标注了病株位置、桑叶水处理、蘑菇生长情况,以及各自的病状变化。这荒诞的、带着民间巫术色彩的事件,就这样被他以最冷静、最“科学”的方式,纳入了观测体系。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用科学的尺子,去丈量一片弥漫着迷雾和传说、结果未知的荒野。
  傍晚,酷热稍退,但空气依旧沉闷。李远正在给“特殊苗”围栏加固,远远看见村支书王老栓陪着一个人,朝着试验田走来。那人不是陈志远,也不是县里的技术员,而是一个穿着邮政绿色制服、背着帆布邮包的中年人,是乡里的邮递员老马。
  “远子!远子!有你的信!省里来的!挂号信!”王老栓隔着老远就喊,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
  省里来的信?挂号信?李远心里一跳,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去。
  邮递员老马从邮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实,上面盖着省城的邮戳和“挂号”字样的红章。收件人写的是“豫东平原抗旱耐盐碱作物观测点(李家沟)李远同志收”。寄件人地址是“省农业科学院”。
  王老栓眼巴巴地看着,搓着手:“快拆开看看!是不是陈专家有指示了?”
  李远接过信封,手指有些发颤。信封很挺括,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埃气息。他小心地撕开封口,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最上面是两页陈志远亲笔写的信,字迹依旧潦草却有力。下面则是一些打印的表格和数据报告,还有几张黑白照片的翻拍件。
  “李远同志,”陈志远的信开头是正式的称呼,“你托小周带回的土壤、植株及水样分析初步结果已出。随信附上部分数据摘要及检测报告复印件。因涉及专业图表,你可能需王技员协助解读。”
  李远的心提了起来,他飞快地往下看。
  “关于‘小和尚头’及‘老红芒’在盐碱胁迫下的生理响应,数据基本验证了你田间观察的趋势:‘小和尚头’通过减少叶面积、增加叶片蜡质、调控离子吸收来应对盐分;‘老红芒’则表现出更深根系和更强的水分保持能力。二者耐逆机制侧重点不同,是很好的互补材料。”
  看到这里,李远心里一松,有种被“证实”的踏实感。自己的眼睛没看错。
  “关于你发现并重点标记的那两株‘小和尚头’(编号a、b),其根尖分生组织活性及根系分泌物成分,与同批次其他苗确有微弱差异,尤其编号b苗。我们在其根系分泌物中检测到几种通常与抗逆相关的次生代谢物含量略有升高。但请注意,差异在统计学上尚处于临界值,需更多重复验证。你提到的茎基‘硬壳’,经对残留样本的显微观察,初步判断为木栓层和角质层异常加厚,这通常是对机械损伤或某些化学刺激的应激反应。具体诱导因素,待查。”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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