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90农村开始 第17节(2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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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他几个老汉也慢慢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那‘老红芒’的种子,能分点不?我想在自留地边上试试。”
  “你说叶子有‘蜡’,咋看出来的?”
  “那根腐病,有啥法子防不?我家豆子也有点……”
  问题五花八门,有的李远能答,有的只能和王技术员一起商量着说。气氛反而比刚才上课时活跃了许多。那两个年轻媳妇也抱着孩子没走,在一旁听着。
  李远一边回答,一边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他们眼中依然有困惑,有将信将疑,但至少,有了一些光亮,一些真正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对“可能”的探寻。这光亮,比幻灯机的光,比领导肯定的目光,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真实的满足。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赵科长提出的“怎么办”,是更大的挑战。要把这些零散的观察和“土道理”,系统化,可操作化,教会别人,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天,在这间充满霉味的旧仓库里,在这些歪斜的课桌前,第一颗属于“星火”的、微弱的火星,算是勉强擦亮了。它照亮了刘老蔫的眼,也照见了李远自己脚下那条更加清晰、却也更加崎岖的路——一条连接着田垄与课桌、经验与科学、个体摸索与大众传播的,未曾有人走过的路。
  送走最后一个“学员”,李远疲惫地靠在斑驳的土墙上。王技术员在收拾幻灯机,刘老蔫在仔细地把散落的凳子归位。
  夕阳的余晖从破屋顶的洞口斜射进来,将飞舞的尘埃染成金色,也照亮了那些布满刻痕的、冰凉的课桌桌面。李远走过去,再次伸手抚摸那些粗糙的木纹。这一次,触感不再陌生。
  这些课桌,曾经承载过无数孩子脱离土地的梦想。如今,它们在这里,将承载另一种梦想——让土地本身,变得更有希望一些的梦想。
  他知道,明天,他依然要回到试验田,继续观测,记录,面对那些解不开的谜团。但也许,从今往后,当他蹲在田垄间,看着那些标记牌下的生命时,会多一重不同的目光——不仅是一个观测者的目光,也是一个试图将所见所感,传递给更多在同样土地上挣扎的人的、笨拙的“辅导员”的目光。
  夜色渐浓,仓库里最后一点天光消失。李远点亮了带来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却足够让他看清记录本上的字迹,也看清了,前路虽然漫长,但并非完全黑暗。因为“星火”,已然在黑暗中,艰难而倔强地,燃起了第一簇,微弱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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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第29章土腔
  天,终于还是没能憋住。就在“星火计划”第一次课结束后的当天夜里,憋了许久的雨,以一种近乎发泄的方式倾泻下来。没有雷,没有闪电,只有铺天盖地的、密集到看不清雨线的水幕,哗哗地砸在屋顶、地面、试验田的每一片叶子上。雨点很大,很急,砸在干渴板结的土地上,起初激起一阵呛人的土腥味,随即,就被无边的、震耳欲聋的哗哗声吞没。
  李远躺在炕上,听着屋外这狂野的雨声,手臂的伤处传来闷闷的、仿佛与雨声共振的跳动感。他睡不着。白天仓库里的一幕幕,混杂着雨水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翻滚。赵科长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副乡长热情却疏离的笑,刘老蔫眼中那点亮光,老汉们茫然又带着一丝探究的眼神,那刺眼的闪光灯,自己磕磕巴巴、词不达意的讲解,还有最后那些七嘴八舌、他多半答不上来的问题……像一堆湿漉漉的、纠缠在一起的稻草,堵在胸口。
  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至少准备好了“说什么”。可真的站到那些歪斜的课桌前,面对那些被生活磨得粗糙而沉默的面孔,他才发现,从“知道一点”到“能说清楚”,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底的鸿沟。他那些从泥土里抠出来的、零碎的“明白”,一离开具体的苗、具体的地,一试图用嘴说出来,就立刻变得干瘪、混乱,甚至……有点可笑。就像试图用手抓住雨水,摊开手心,只剩湿痕。
  雨水顺着屋顶的破洞渗进来,滴在接水的破瓦盆里,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像在为他的挫败感打着节拍。他摸出枕边那本《常见农事口诀与科学解释》的小册子——是陈志远寄来的“星火”教材之一,油印的,纸张粗糙,带着浓重的油墨味。就着窗外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光亮,他艰难地辨认着上面的字句。
  “麦收隔年墒”——旁边用小字注着:强调底墒对小麦产量的重要性,与种子萌发、幼苗生长及根系发育密切相关……
  “有钱难买五月旱,六月连阴吃饱饭”——注:指农历五月适度干旱利于小麦控旺、根系下扎,六月(公历七月左右)雨水充足则利于玉米等秋作物生长……
  “碱地看苗,黑地吃饭”——注:盐碱地出苗保苗是关键,肥沃黑土则后期产量潜力大……
  这些口诀,他从小听村里的老人念叨,耳熟能详,甚至觉得是“天经地义”。可旁边那些冰冷的、带着术语的“科学解释”,却像一把陌生的钥匙,试图打开这些熟语背后那扇他从未想过要推开的门。(原来……是这么个道理?)他有些恍惚。原来老人们念叨了一辈子的经验,里面藏着这么多他听不懂的“科学”。而他想讲的、从地里看来的那些“不一样”,又该怎么变成别人能听懂的、像这样的“口诀”呢?
  雨下了一夜,天亮时才渐渐转小,变成淅淅沥沥的、无休无止的绵雨。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湿气从每一个缝隙钻进屋里,被褥摸上去都潮乎乎的。整个世界泡在一种黏腻的、清冷的、仿佛永远不会干爽的湿漉里。
  李远早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冲向试验田。雨水是甘霖,也是考验。那些刚刚经历浩劫、带伤未愈的苗,那些刚刚标记的、重点观察的个体,能不能扛过这场急雨?会不会引发新的病害?
  田里一片泽国。低洼处积了水,浑浊不堪。“重度胁迫区”那些本就松动的土壤,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几株带着夹板的伤苗,夹板歪斜,苗株倒在泥水里,奄奄一息。那两株“特殊苗”的围栏里也积了水,a苗(断叶)的断口泡在水中,颜色发暗;b苗(硬壳)整个下半截茎秆都淹在水里,只有那圈暗红色的硬壳和上半部叶片露在外面。
  李远心里一沉,挽起湿透的裤腿,踏进泥泞的田里。冰凉浑浊的泥水瞬间灌满了破旧的解放鞋。他先小心地疏通了几处明显的积水,然后一株株检查那些倒伏的伤苗。能扶的,尽量扶起,用树枝重新固定。情况不妙的,只能记下编号,做好“可能死亡”的准备。雨水混合着汗水,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流下来,也分不清是雨是汗。
  王技术员也匆匆赶来,看到田里的景象,连连摇头:“这雨下得太急了!这些伤苗最怕涝!根泡坏了,神仙也难救!”他帮着一同清理积水,加固田垄。
  刘老蔫没来试验田,直接去了他的玉米地。李远忙完这边,也深一脚浅一脚地过去。玉米地里积水更严重,那几棵病株泡在浑浊的水里,只露出小半截。那棵长了蘑菇的“菌”玉米,几朵灰黑色的蘑菇被雨水打得耷拉下来,紧紧贴在湿漉漉的茎秆上,颜色更加深暗,近乎黑色。玉米本身泡在水里,看不清病状变化。
  刘老蔫蹲在地头,呆呆地看着,脸上是比天空更阴沉的绝望。“完了……这下全完了……泡也泡死了……”他喃喃道,声音淹没在淅沥的雨声里。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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