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90农村开始 第20节(2 / 4)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在显微镜下,他看到了更多。看到了那些排列不规则的表皮细胞,看到了细胞围成的、小小的、椭圆形的气孔!他甚至能看到细胞里那深色的叶绿体!这就是植物与外界进行气体交换的“门户”!他想起高教授讲过的“蒸腾作用”、“气孔导度”,想起“小和尚头”卷叶可能就是为了减少气孔的水分散失……那些抽象的理论,在此刻,与眼前这清晰具体的结构,轰然对接!
  他激动地指着目镜,对周技术员说:“周、周哥,你看,这就是气孔!‘小和尚头’叶子卷起来,可能就是想把这些‘小门’关小点!”
  周技术员凑过去看,点点头,有些感慨:“还真是……以前光知道名词,现在总算亲眼见到它长啥样了。李远,你这切片做得不错,看得清楚。”
  吴干事也看了,没说什么,但看李远的眼神,少了一些之前的疏离,多了点审视。
  实验继续进行,方助教来回巡视指导。李远渐渐沉浸在这种“亲手揭示”的过程中。他做得依然慢,但越来越稳,越来越专注。他开始不满足于只是看到结构,而是尝试观察不同部位细胞的差异,观察气孔的分布密度。他甚至开始想,如果能把“小和尚头”的叶子切下来,放在这显微镜下看,它的细胞排列、气孔密度,会和普通麦子有什么不同?那“特殊b苗”的硬壳,在显微镜下又是什么结构?那些“怪根”上的瘤状突起,里面是什么样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他忽然无比渴望,能将家乡田里的那些“谜”,带到这冰冷的镜筒之下,用这双“科学之眼”,看个究竟。
  然而,现实很快给他泼了冷水。在接下来的实验环节,需要绘制观察到的显微结构图,并标注名称。李远拿起笔,却发现自己画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与镜下所见相去甚远。那些专业的结构名称,他也常常写错或记混。方助教走过来检查,看着他稚拙的绘图和错误的标注,皱了皱眉,用红笔圈出错误,语气平淡地指出:“绘图要力求准确反应结构特征,标注要使用规范术语。”
  李远脸一红,刚刚因为成功观察而升起的兴奋和自信,瞬间被打回原形。他还是他,那个文化底子薄、缺乏训练的半文盲。显微镜能帮他“看见”,却不能瞬间赋予他“表达”和“理解”的能力。
  实验课结束,学员们脱掉白大褂,说说笑笑地离开实验室。李远默默走在最后,脑子里还回旋着显微镜下那片清晰的细胞世界,和方助教红笔圈出的刺眼错误。冰与火,洞察与无知,在这个下午交织缠绕。
  回到宿舍,周技术员一边整理笔记,一边对吴干事说:“没想到李远那小子,手还挺巧,切片切得挺薄。到底是常在地里鼓捣的,手上有点准头。”
  吴干事“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床沿、对着实验报告发呆的李远,忽然问:“李远,你刚才说,想看你家那什么‘硬壳苗’的切片?”
  李远抬起头,有些意外,点了点头:“嗯,想。不知道……那硬壳是啥样的。”
  “下次实验,要是能自带材料就好了。”周技术员接口道,“不过估计不行,实验材料都是统一准备的。你那‘硬壳’,听起来挺特别,说不定真能看出点名堂。”
  这只是随口一句闲聊,却让李远心里那点渴望的火焰,又悄悄燃起了一簇。他低头,看着自己因为长期劳作而粗糙、却刚刚在实验室里稳定地握住刀片和镊子的手。
  这双手,能抡起锄头,能扶起病苗,能捏起硝土,现在,似乎也能笨拙地操作科学的“眼睛”了。虽然“看”到的世界,与家乡的土地隔着冰冷的镜筒和厚重的术语壁垒,但至少,有了一束光,从镜筒的那一端,透了过来,照亮了他探索路上,极其微小却无比真实的一步。
  他知道,未来的路,依然需要他在这“镜筒”的两端——一端连着精密而冰冷的仪器与理论,一端连着粗糙而温热的土地与生命——之间,艰难地寻找焦点,缓慢地移动载物台,直到某一刻,那些困扰他许久的谜团,能在目镜中,呈现出一丝哪怕再模糊的、关于真相的轮廓。
  夜渐深,李远在台灯下,认真地、一笔一划地修改着实验报告上的绘图和标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像蚕食桑叶,缓慢,却执着。
  ----------------------------------------
  第37章 第37章虫眼
  理论课的教室,窗明几净。午后炽烈的阳光被厚厚的窗帘过滤,只剩下均匀、柔和的明亮。高教授站在讲台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教室每个角落的清晰。黑板上写着“植物抗虫性机制”几个大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分类、箭头和化学式。
  “植物应对植食性昆虫的取食,拥有一套复杂而精妙的防御体系。”高教授用粉笔点了点黑板,“首先,是组成抗性,依赖于植物本身固有的物理或化学屏障,比如叶片表面的蜡质、茸毛,或者细胞壁的厚度、硬度,以及一些次生代谢产物,如单宁、生物碱,它们能直接干扰昆虫的取食、消化,甚至产生毒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其次,是诱导抗性。当植物受到昆虫取食的机械损伤或唾液中的某些化合物诱导时,会启动一系列防御反应。比如,产生蛋白酶抑制剂,干扰昆虫消化;释放挥发性物质,吸引天敌;或者,在受伤部位积聚酚类物质,形成物理屏障,阻止进一步伤害和病菌侵入……”
  李远坐在中后排,努力挺直脊背,眼睛盯着黑板,耳朵捕捉着高教授的每一个字。汗水顺着鬓角悄悄滑下,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努力理解、强行记忆和隐隐焦虑的紧张。那些术语——“组成抗性”、“诱导抗性”、“次生代谢产物”、“蛋白酶抑制剂”、“酚类物质”——像一群难以捕捉的飞虫,在他脑子里嗡嗡乱窜。他能听懂大概的意思,可那些具体的机理、那些复杂的化学名词,依然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里没有记录本,只有一支笔和崭新的课堂笔记本。但他脑子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刘老蔫家那棵“菌玉米”的样子,浮现出那几块紧紧贴在茎秆上、深黑色的、硬痂一样的东西。(“在受伤部位积聚酚类物质,形成物理屏障……”)高教授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记忆中的某个角落。那黑痂……会不会就是玉米受到病害(或桑叶水刺激?)后,产生的某种“酚类物质”积聚形成的“物理屏障”?那“菌”……是诱导因素,还是屏障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的边角,用极小的字,写下“菌玉米?黑痂酚类屏障?真菌诱导?”,并在旁边画了个大大的问号。他不敢确定,甚至觉得这个联想很牵强,但至少,他开始尝试用课堂上学到的新“语言”,去“翻译”他田里那些古怪的现象了。
  接着,高教授开始讲解“植物-昆虫-天敌”三级营养关系,讲昆虫信息素,讲生物防治的前景。这些内容更新,更前沿,也离李远的田间经验更远。他听得更加吃力,只能机械地记录着关键词。
  下课前,高教授布置了思考题:“结合本地常见作物(如小麦、玉米、棉花)的一种主要害虫,设计一个简单的、基于抗虫性原理的综合防治思路,兼顾生态与经济效益。”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动笔记本和低声议论的声音。李远看着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小麦?玉米?害虫?他想起的是自家地里被蚜虫爬满、叶片发黏发黑的豆角,是菜青虫啃得千疮百孔的白菜叶。可那是菜,不是主粮。小麦的害虫……好像听说过“麦蚜”、“吸浆虫”?具体长啥样,怎么为害,完全没概念。至于“综合防治思路”,还要“兼顾生态与经济效益”,这题目对他来说,简直像天书。
  他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感和焦躁。周围的同学们已经开始三三两两讨论起来,有的翻书,有的查资料,语气里带着专业探讨的自信。周技术员和旁边一个学员低声说着“抗蚜品种选育”、“天敌释放”、“黄板诱杀”。吴干事也加入了讨论,提到“种子包衣”和“生物农药”。他们的对话,李远只能听懂几个词。
  他默默收拾东西,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走廊里阳光刺眼,城市的喧嚣隐隐传来。他走到教学楼外一个僻静的角落,在一棵叶子开始泛黄的梧桐树下蹲下,从怀里掏出那本从不离身的旧记录本,飞快地翻到关于刘老蔫玉米的那几页。他看着自己画的简陋示意图,看着关于“黑痂”和“病状缓解”的描述,又回想高教授讲的“酚类物质”、“物理屏障”、“诱导抗性”。 ↑返回顶部↑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