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90农村开始 第22节(2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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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薄雾,像一层洗不净的、灰白色的纱,低低地笼罩着李家沟。空气是清冽的,带着深秋草木凋零特有的、微苦的寒意,和远处沟渠里残水若有若无的腥气。李远从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醒来,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身下是自家那铺着陈旧炕席、带着熟悉霉味和烟火气的土炕,不是省城宿舍坚硬冰冷的铁架床。耳边是娘在灶间拉风箱的、平稳而单调的“呼嗒”声,和爹在院里劈柴的、沉闷而规律的“梆、梆”声。没有城市遥远的车流喧嚣,没有日光灯管均匀的嗡鸣。
  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一个月前离开时,田里的玉米还撑着最后的青绿,如今,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掉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光秃秃的、黝黑扭曲的枝桠,倔强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时间,在家乡的土地上,以另一种更缓慢、更扎实、也更无情的步伐,悄然流逝。
  他起身,穿衣。那身“最好”的学生装,在省城显得寒酸,此刻穿在身上,却有种奇异的妥帖。他走到院里。爹正抡着斧头,劈着一段干透的树根,每一下都用尽全力,沉闷的响声在清晨寂静的空气里传得很远。爹没有回头,但劈柴的动作,在他踏出院门的那一刻,似乎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
  “爹,我回来了。”李远低声说。
  “嗯。”爹应了一声,斧头落下,木屑飞溅。他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目光这才落到李远身上,上下扫了一眼,尤其是在他怀里那个明显比离家时鼓胀了许多的包袱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重新落在木柴上。“锅里还有粥,趁热吃。”
  “哎。”李远应着,没立刻去灶间。他走到院墙根下。一个月前,爹在这里移栽的那几棵“老红芒”,还在。只是模样变了。原本嫩绿的叶片,边缘已经发黄、干枯,卷曲着,在晨风中瑟瑟发抖。但它们还活着,虽然瘦弱,却依旧挺立着。李远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捏了捏茎秆,有些发软,但还没倒。他拨开根部的土看了看,很干。爹大概是用洗菜水、刷锅水在勉强维持着。
  “天旱,没怎么长。”爹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瓮声说,“能活着,就不赖。”
  李远心里一酸,点点头。爹用最朴素的行动,实践着他学来的、那点关于“客土”、“育苗”的皮毛,也在用这片小小的、挣扎的绿色,无声地回应着他这一个月的远行。
  他匆匆喝了两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就再也坐不住了。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灼得他坐立难安。他必须立刻去试验田,立刻!一个月了,田里什么样了?那些伤苗活了没有?“小和尚头”、“老红芒”怎么样了?“特殊b苗”呢?刘老蔫的“菌玉米”呢?
  他背起那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的书和笔记让他心里踏实些),抓起墙角一把生锈的锄头(权当防身,也顺手),跟娘说了声“去地里看看”,就一头扎进了依旧弥漫着薄雾的晨霭中。
  村庄还在沉睡。土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土狗,在墙根下警惕地看着他这个“生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空气里的寒气和熟悉的乡土气息,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悲壮的寂静。与他离开时那种燥热、焦虑、暗流涌动的气氛,截然不同。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块立在试验田边的铁皮牌子。在灰白的天色和薄雾中,它显得比记忆中更加斑驳,更加沉默。牌子旁边,似乎有个人影,佝偻着,一动不动。
  是刘老蔫。
  李远的心猛地一紧,加快脚步跑过去。“刘叔!”
  刘老蔫似乎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一个月不见,老人似乎更瘦了,背也更驼了,脸上刀刻般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但那双混浊的眼睛,在看到李远的瞬间,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亮,那光亮里混杂着惊喜、期盼,还有一丝……李远看不太分明的、深重的忧虑。
  “远子!你……你回来了!”刘老蔫的声音嘶哑,带着颤音,他一把抓住李远的胳膊,手像枯枝一样,冰凉,却异常有力,“你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我……”
  “刘叔,别急,慢慢说。田里……怎么样了?”李远反手扶住他,目光急切地投向试验田。
  薄雾正在散去,田里的景象渐渐清晰。只一眼,李远的心就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冰窖。
  一片狼藉。不,比狼藉更甚。是一种近乎毁灭后的、了无生机的死寂。
  曾经划分整齐的小区,田垄早已被秋风吹平、被可能偶尔路过的牲口或顽童践踏得模糊不清。那些颜色各异的标记牌——红的、黑的、绿的、黄的——大部分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歪斜的竹签,凄凉地杵在干裂的土里。地上,到处是枯萎倒伏的、灰黑色的茎秆,混杂在同样灰黄色的、板结的泥土中,难以分辨它们原本属于哪个品种,哪个处理。
  “重度胁迫区”早已被死亡彻底占领,连最后一点绿色的幻影都不复存在。“轻度胁迫区”和“对照区”也未能幸免,只有极少数几处,还零星地、顽强地挺立着几簇同样灰败、但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形”的麦草,是“小和尚头”吗?还是“老红芒”?看不太清了。
  那两株“特殊苗”的简易围栏,早已散架,树枝七零八落。李远冲过去,在记忆中的位置疯狂地扒拉。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硬壳苗,没有那圈暗红色的、曾让他无比困惑又无比珍视的印记。只有一片被虫子蛀空、已经发黑朽烂的、细小的残骸,混在土里,分不清是根是茎。
  “死了……都死了……”刘老蔫跟在他身后,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带着哭腔,“你走没几天,就刮了一场大风,带着沙子,打掉了好多叶子……后来,一直没雨,地干得冒烟……再后来,不知从哪儿来的雀儿,还有老鼠,把好些苗都祸害了……我天天来看,可……可我拦不住啊!我老了,不中用了……”
  李远呆呆地站着,锄头从无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喘不过气。他想象过田里的情况不会好,也许会有死苗,会有衰退。可他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全军覆没。他一个月的牵挂,一个月的学习,那些试图用新知识去理解、去解答的谜团,那些标记着红漆、记录着特殊和可能的希望……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湮灭在这片干渴的土地上,像从未存在过。
  所有的雄心,所有的规划,所有的“桥梁”构想,在这片触目惊心的废墟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科学?知识?在严酷的自然和无法预测的意外面前,他这点微末的努力,算得了什么?他离开的这一个月,家乡的土地,用最残酷的方式,给他上了回归后的第一课:在这里,生存本身,就是一场无比艰难、容错率极低的战争。他那些“试验”,不过是这场宏大战争边缘,一次微不足道的、注定失败的侦察。
  “那……那棵玉米呢?”李远猛地想起,嘶声问,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刘老蔫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指着远处自家玉米地的方向,混浊的眼里滚下两行老泪:“也……也死了。那黑痂……后来颜色淡了,玉米也一直没精神,前几天,一场霜,就……就彻底倒下了。掰开看,里头都是空的,烂的……”
  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碎了。“菌玉米”,那个带给他无数困惑、也激起他科学探索欲望的诡异现象,最终,也未能逃脱死亡的结局。它没有带来奇迹,只是以一种更缓慢、更诡异的方式,走向了同样的终结。他那些关于“酚类屏障”、“特殊互作”的猜测,此刻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自作多情。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甚至感到一阵眩晕,脚下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这一个月的辛劳,这一个月的期望,这一个月的自我建设,仿佛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片荒芜彻底否定、彻底击垮了。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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