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90农村开始 第23节(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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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弯腰,开始清理田里的枯枝败叶,将那些还能辨认的、不同品种的残骸分开堆放。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葬礼。刘老蔫也默默地帮忙。
  清理到一半,爹李老实扛着把铁锨来了,一言不发,加入进来。三个人,在萧瑟的秋日田野里,沉默地劳作,将失败的痕迹一点点归拢。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锨和锄头接触泥土的闷响,和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日头渐高,带来些许暖意。李远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被初步清理过的、显得更加空旷荒凉的试验田,心里那片沉重的废墟之上,似乎也被清理出了一小块空地。空荡荡的,很难受,但至少,不再被绝望的瓦砾完全填塞。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沉浸在失败里,也不是立刻雄心勃勃地规划“下一季”。而是要根据这次“数算”的结果,根据残存的这点“本钱”,根据从省城带回来的、现在看来更加需要审慎运用的“工具”,重新思考,重新定位。
  “星火”不是魔术,不能点石成金。它或许只是在漫长黑暗的摸索中,提供一点微弱的、时明时灭的光亮,让你在跌倒时,能看清身下是石头还是荆棘,让你在数算所剩无几的“本钱”时,能更清醒地知道,接下来,是该绝望放弃,还是该攥紧手里最后那几粒——哪怕丑陋、哪怕渺小、哪怕看起来毫无“经济性”可言——但毕竟还在“活着”的种子,继续那场注定艰难、却不得不进行的、与土地和命运的漫长博弈。
  他蹲下身,再次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簇紧贴地皮的、“小和尚头”灰绿色的叶片。冰冷,粗糙,毫无生机勃勃的感觉。
  但,它还“在”。这就够了。足够作为一切归零后,重新开始“数算”的,那个微小而沉重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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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第44章灰烬
  日头过了晌午,斜斜地挂在西边灰白的天幕上,光线稀薄,没有什么温度。风起来了,比清晨时更烈,带着哨音,卷起试验田里刚刚被归拢的枯枝败叶,打着旋儿,扬起一阵阵呛人的、混合着尘土和腐败植物气息的烟尘。李远、刘老蔫、还有爹李老实,三人脸上、身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土,像是刚从灰烬里扒出来。
  田里的残骸初步清理完了,能辨认的、不同品种的枯秆分了小堆。那些紧贴地皮、灰绿色的“小和尚头”和状态更差的“老红芒”幸存株,被小心地避开了,像几簇微不足道的、随时可能被下一阵风吹灭的苔藓。试验田显得前所未有的空旷、荒凉,只有那块布满划痕的牌子,还孤零零地杵在地头,在风中发出轻微的、金属颤抖般的呜咽。
  “先回吧。”爹李老实用铁锨顿了顿地,将锨头上沾着的最后一点泥磕掉,声音嘶哑,没什么情绪,“下晌还得去自留地看看。”
  刘老蔫佝偻着背,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旷的田地,又看了看李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是比秋风更深的萧索。他默默转身,拖着步子,朝着自家那个同样破败的院落走去。
  李远没动。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清理过的田地,扫过那几簇幸存的绿色,扫过远处自家屋顶上袅袅的、无力的炊烟。怀里的包袱很沉,压得他肩膀发酸。那是他全部的行囊,知识的重量,期望的重量,如今,又加上了失败的重量。
  他慢慢走到田埂边,再次坐下。这次,没有再低头。他望着这片荒芜,强迫自己去看,去记住。失败的滋味,像烧透了的柴薪留下的灰烬,冰冷,苦涩,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但最初的、灭顶般的绝望,在刚才沉默的清理劳作中,似乎也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坚硬、更粗糙的颗粒,硌在五脏六腑间,时刻提醒着疼痛的存在。
  (结束了。这一个循环,结束了。)他对自己说。从春天在墙根下发现“小和尚头”的老种,到夏天顶着烈日和质疑建立苗床、移栽,到秋天的“水”与“火”煎熬,再到省城一个月的晕眩与汲取,最后,是归来的这场毁灭性验收。像一个蹩脚的、充满热情却漏洞百出的梦,在深秋的寒风里,猝然惊醒,只留下眼前这片冰凉的、赤裸的废墟,和怀里这几本同样冰凉的书。
  他知道,王老栓很快就会得到消息。村里的风,一向刮得比自然风还快。王支书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星火计划”不过如此,他李远这个“辅导员”名不副实?那些曾经带着好奇或漠然听过他课的乡亲,那些私下里打听过“耐旱种子”的老汉,会不会彻底失望,觉得他不过是个“瞎鼓捣”、“瞎吹牛”的半大孩子?
  还有陈老师。陈志远知道他回来了吗?知道他带回来的,是这样一份“全军覆没”的“成绩单”吗?高教授、方助教那些勉励和指引,此刻回想起来,像隔着遥远的、不真实的光晕。他辜负了他们吗?他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从那个明亮、有序的“科学世界”带回的“眼镜”和“尺子”,在这片粗粛、无情、瞬息万变的现实土地上,第一次正式试用,就摔得粉碎。不是工具不好,是他这个使用者,太笨拙,太无力,对这片土地的“脾气”,了解得还远远不够。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动作有些迟缓。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背着那个沉重的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支部的方向走去。既然失败已成定局,躲是躲不掉的。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无论是王老栓的质询,还是村里即将泛起的议论。
  果然,还没走到村支部那几间低矮的平房前,就在路上碰到了正背着手、眉头紧锁踱步的王老栓。看到李远,王老栓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快走几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语气是掩饰不住的焦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远子!你可回来了!我正要去找你!试验田那边……刘老蔫刚过来跟我说了,全毁了?真的假的?”
  “嗯,毁了。苗死了九成多。”李远平静地回答,声音没什么波澜。
  王老栓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像是最后一根撑着的柱子也倒了,他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个圈,嘴里“啧、啧”作响:“哎呀!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省里刚挂了号,县里乡里都看着,这第一次……第一次就弄成这样!这……这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陈专家那边,怕不是要怪罪咱们支持不力?”
  他看着李远,眼神复杂,有失望,有焦虑,也有一丝“你捅了篓子”的微妙情绪。“远子啊,不是叔说你,你这……你这搞试验,也得用点心,上点心啊!怎么能让苗全死了呢?是不是管理没跟上?还是你那法子……本来就不行?”
  李远默默地听着,没有辩解。王老栓的焦虑和责怪,在他预料之中。村里需要“政绩”,需要“亮点”,而他交上来的,是一盆冰凉的灰烬。这盆灰烬,不仅浇灭了他自己的希望,也浇熄了王老栓心里那点借“星火”往上走一走的念想。
  “王支书,”等王老栓说得差不多了,李远才开口,依旧平静,“试验是失败了。原因很多,天旱,风大,霜冻,还有鼠雀祸害,我自己也没经验,没管好。责任在我。上面要是问起来,您就照实说。陈老师那边,我……我会写信说明情况。”
  他的平静,反而让王老栓有些无措,一肚子准备好的话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唉,现在说这些有啥用?败了就是败了。远子,不是叔泼你冷水,这‘科学种田’,听着是好,可弄起来,难啊!你看张家,搞‘保水剂’,赔了;你这‘星火’,头一炮也没打响。以后……这工作还咋开展?村里人还能信?”
  这话,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李远心上。是啊,还怎么开展?谁还信?他想起观摩课上那些外村代表将信将疑的眼神,想起村里老汉们问“你那耐旱麦种能分点不”时的期盼。现在,期盼落空了,怀疑恐怕会更甚。
  “我会想办法的,王支书。”李远只说了一句,不再多言,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午后倾斜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单薄,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默的倔强。
  王老栓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又重重叹了口气,背着手,愁眉苦脸地踱回了村支部。他得想想,怎么给乡里写这个“情况说明”,才能把村里的“责任”摘得轻一点。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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