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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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泥巴人来来去去久了,腮上涂的红和挂上抹的绿都花了,泥块粘得不牢,坑坑巴巴,又被卖家扔来堆去,在布袋里撞击,成摞成堆的收起。老人正猫着腰把地上泥关羽的青龙偃月刀捡起,扶着桌按着腰缓慢地站起身,打了两个喷嚏,用袖子擦了一把,抽抽鼻子,准备把大刀还给关二爷,在黄昏的暗光下眯着眼,举起关公,小心地摸到他的手,把刀插回去,精细的活计,老人的嘴抿成一条线,脸色庄严端正,黄色眼白里瞳孔闪亮,翘起的胡子上下轻微地颤,抖落了胡稍的一点残粥小米。
  他放下关公,看见站着的东门旸。
  东门旸昂起头,背着左手,用右手的马鞭敲敲桌面,“该收摊了,赶紧回去吧,今天赚几个钱?”
  老人平淡地看他一眼,扯出一个作势的、熟练的、应付的谄媚笑,弯下身子继续收拾,又回道:“天好,下雨好,下雨收成好。”
  东门旸嗤之以鼻,不爱搭理这耳朵不好又胡言乱语的老头,又把马鞭敲了敲,催他快收拾,任何转身招呼其他人来清街,自己继续往里走。
  近日来城中小雨大雨交替,连绵不断,此季一来风,常有这样绵延的雨,不得不去习惯,只是东门旸小时候在北方住得多,因而不大舒坦,说热不热说冷不冷的天气,他扯扯衣领,觉得闷骚。
  转过巷子便是住家的街道,家家户户关着门,非常时刻,宵禁也比平日里早得多,百姓们更加小心,不到夜便锁门关窗,十分顺从,偶有一两家开户的,敞开着大门,多半是小孩在院子里闹,经过时能听见老娘赤着脚追孩子的声音,分不清大人还是小孩儿的脚丫,啪嗒嗒打在湿地上,充满潮湿的回响。
  东门旸望过去,天地昏暗一片,关门声陆续响起,街边的家户门口有零散的红灯笼,他沿着街走,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有一家没有关门,他停步朝里面看,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正坐在地上,两腿岔开,中间放了个硕大的红木桶,女子手臂鼓着肌肉,满头是汗,一下两下地捣着衣服,那件厚实的长布被她站着捞起,几下扭成棍,哗啦啦落水,僵直地垂下半截,好似一头刚被她扭死的水鬼,她身边有个挖鼻孔的小男孩,另一只手扯着女子的衣角,傻愣愣地呆站着,看了好半天门口的东门旸。这时女子才看见他,吓了一跳,水鬼掉了下去,溅起水花,小男孩开始哭。东门旸用马鞭敲敲门,“怎么不关门?”女子朴实地一笑,“军爷,这就关,这就关!”说罢把手往衣服两边熟练地正一擦,反一擦,好像把双刀挂在腰间两侧,赶过来便要关门,抬头一看,灯笼没亮,“我点上灯笼。”然后从墙砖里摸出火,打着,点上蜡,套上红头罩,艳艳的光透过灯笼,女人的脸忽明忽暗。
  东门旸看着这灯笼上画的字,有点好奇,“这是什么?”
  “军爷一看就不是咱这儿的人,”女人道,“这求福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云南人,我是云南人。”
  “净乱说,云南人军爷你官话讲得这么好。”
  东门旸得意笑笑,“我小时候在北方长大的,但我是云南人。”
  女人搓着手弯着腰,很是局促恭顺,“军爷真是去得地方多。”
  东门旸唔了一声,用马鞭指指哭闹的小孩,“多读书,将来他也可以行万里路。”
  女人低着头弓着腰笑,东门旸退后一步,又端详了一会儿这灯笼,感叹民间习俗多,直直腰伸伸筋,又用马鞭敲敲门,“赶紧关门。”
  走了。
  雨又接连下了五天。
  城内乌云连绵,一日中只有午时才若隐若现地见点日光,其余时候天昏地暗,人若早未醒,一觉便能睡去大半天,雨势来来去去,凑不出连着两个晴朗干燥的时辰,孟流年老大不习惯,他只在云南待过几年,而省城的天气远没有此地位于树林深处这般怪异,他须费力才能照旧保持着原有的作息,秦尝翼则似完全没受影响,拉弓练剑,一天不落。
  孟流年在日历上打个圈,又问刚午睡起的秦尝翼,“这雨要下多久?”
  秦尝翼起身系腰带,“大约还有五六天。习惯就好。”
  孟流年放下笔,“我要去找东门堂弟问问清楚。”
  “嗯。”秦尝翼坐到桌前,“不过他还年纪小,你不必太咄咄逼人,他即便真的被蛊惑,也只不过是一时迷失心智,说几句也就好了。”
  孟流年不置可否,走去门边,“你得空去找一下东门少侠,别让他知道。”
  “嗯。”
  孟流年出了门,小雨正下起来,他在门口拿起伞,朝天上望了望,下午时刻的天昏沉沉,路上没有行人,远处就已看不分明,他撑起伞走进雨中,雨滴噼簸地响在头顶,急切紧凑。
  他沿着原来官府的府衙一路朝东,街上也同样昏暗,要不是街边还有家家户户的红灯笼照路,孟流年只怕要多费许多功夫。
  东门兄弟住在吠雨城原先师爷的宅邸,三进三出,宽院阔地,还有一个敞亮的马棚,院中还有个种满荷花的池塘,里面游着红白金的鲤鱼,那天秦尝翼冲进来杀师爷时,有好几条鲤鱼翻着肚皮浮到红色的水面上。
  东门旸还没起,让人通报后孟流年在廊下站了会儿,听见里面挺大的动静,东门旸披件衣服,趿拉着鞋赶过来开门,探出脑袋,虎头虎脑的,头发乱糟糟,刚下床的样子。
  “孟大哥,您请进!”他把门拉敞开,慌忙地回去穿正衣,扯着嗓子让人给孟流年看茶。孟流年走来坐下,不介意少年人的鲁莽,谢过递来的茶,转头看门外的雨,等东门旸整理衣装。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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