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然篇(十八)(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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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誉成一愣,侷促地笑笑,声音发哑:“我没事和他说这个干嘛?我又不是他的心理医生,他有郑医生就够了。”
  一提到路天寧,他就笑也不像笑,哭也不像哭,彷彿表情失调的木偶,我早就发现了。我也笑:“我以为你天天联系他,关心他,看了那么多心理学的书,早就考好心理医生资格证了。”
  严誉成清清嗓子,一连清了好几声,但是一说话,嗓音还是乾哑:“我什么时候天天……”
  说到这里,他好像又说不下去了,嘴巴一闭,安静下来。他明明可以反驳我,但他不说,他选择松开手上的救生绳,一个人掉下去,往海里沉。我不会陪他的。我只会像现在这样冷冷看着他,看他忙着流汗,忙着抽气,忙着平復自己。
  但我还没笑出来,他已经缓过来了。他说:“我和路天寧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本来就没什么了,我只是……当时我明明可以帮他,却什么都没做,我不该那样的……现在我想去弥补,我想让他好起来……”
  严誉成抓紧了方向盘,他必须这样做,不然他的手就会和他的声音一样颤抖,我可以想象到那样的画面。他说:“如果路天寧真的出了事,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原谅自己……”
  我知道,他对路天寧抱有一种未能践行的责任感,还有一种泰山压顶的负罪感,所以兜兜转转,最终每一次,我们的话题还是会回到这里。这些感觉驱动着他,所以他要抓住每个过路的人,一遍遍讲述路天寧的事,根本不在乎他们想不想听,有没有不厌其烦。他不是詹姆斯·迪恩,更不是伍迪·艾伦,他是一次次遇见别人,一次次爱上别人,又一次次离开别人,最后只能和一个机器人跳舞的卡萨诺瓦。说实话,他早该料到自己的结局了,他现在和我说这些没有用,原谅他是上帝的义务,我又不是他的上帝,没办法拯救他于水火,他干嘛和我说这些呢?
  我说:“你要懺悔就去教堂找神父啊,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嘛?”
  严誉成慌里慌张地松开方向盘,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破坏什么东西,我可能……”他有些语无伦次,“我可能说错话了,你别多想,对不起。”
  我看得出来,他把我当成了一条随时随地都会接纳他的逃生通道。他三番五次地找过来,说想见我,说想和我说话,最终只是为了和我旧事重提,和我卖惨,期待我像神父一样抚摸他的头,拥抱他,安慰他吗?
  我和他做过邻居,做过同学,做过短暂的炮友,然而到头来,我们还是什么关係都没有。他变不成我的救世主,我也不会是他的港湾,他的归宿。我们是徘徊在两个世界里的人,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他演奏小提琴,我上网听摇滚,他出门游泳,我在家睡觉。我们有着不同的个性,不同的目的,所以我们的步调永远不可能一致,灵魂永远缺乏共性。我们的共同话题少到只剩下一个路天寧。但是他也好,路天寧也好,我过我自己的生活,和他们早就没有任何交集了,他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反而还要来找我,见我?他为什么要在这个唯一倖存的话题里埋藏那么多的匕首?他一刀一刀地扎自己的心还不够吗?为什么非要抓住我,非要划我的皮肤,割我的肉?我真的不想听他和路天寧的故事,那个故事里总有血的顏色,血的味道。我不知道血是从哪里来的,我的,他的,或者路天寧的,都有可能。反正我们三个人里总是有人在流血。
  我流的血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做失血过多的那个人,我不想再做故事里的受害者。
  我说:“我是我,你是你,我确实替别人做过你的生意,但我现在不做了。”我呼出一口气,说,“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什么关係吗?”
  严誉成傻眼了,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刚才抬起的手僵在了空中,像石化的雕像。
  我说:“你老和我提路天寧干嘛?”
  严誉成眨眨眼睛,眼神有些无辜,无辜里还带着一点委屈。我看着他,他的两颗黑眼珠里有光,那光还很明亮,映着我的脸。他靠过来和我说话,嘴上一直嘀咕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的不想给你带来什么压力,对不起,你别生气。”
  他看得我很烦,说得我更烦,我伸手推了他一把,说:“你离我远点。”
  我开了门,下车往前走,严誉成使劲按了几下喇叭,我没回头,还是往前走。雨势丝毫没有减弱,我看不清路,也分不清方向,只是凭着感觉往前走。街上静悄悄的,我一度以为严誉成已经走了,刚想拿出手机叫个车的时候,胳膊却被人拉了一把。我回头看,严誉成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件大衣。他把那件大衣披到我的背上,可我不需要他的施捨,我又把大衣扔给了他。严誉成的肩膀抖了抖,站在雨里,茫然失措地看我,好像我丢给他的不是件衣服,而是好多厄运和诅咒。
  雨太大了,我打了几个喷嚏,实在走不下去了,推门进了眼前的一栋白楼。严誉成也进来了。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都冷,都打哆嗦,我的脸上,手上都往下滴水,溼透了的衣服紧贴皮肤,沉甸甸的,很凉。严誉成来抓我的手,我冻得够呛,没力气躲了,跟着他上了三楼,整条走廊都回荡着我们的脚步声。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从走廊上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我们,吓了一跳,朝我们的方向问了声:“小严?”
  我抽回自己的手,严誉成点了点头,说:“是我,郑医生。”
  原来这就是电话里说的那个郑医生。
  郑医生拍拍衣领,连忙迎了出来。他走近了,看看我,又看看严誉成,皱着眉说:“怎么回事?雨那么大,你怎么不开车过来?怎么还叫你朋友和你一起淋雨?”
  严誉成拂了下眼角的头发,甩掉手上的水珠,说:“车里没伞,在楼下又没找到停车的地方,只能把车停到马路对面,走过来的。”他笑笑,话锋一转,“您吃过了吧?最近忙吗?”
  我瞄了眼严誉成,他对我们先前的争执隻字不提,反而衝郑医生礼貌地点头。他这个样子看上去真像他妈妈,公式化的寒暄,公式化的微笑,要不是我们都淋成落汤鸡了,我还以为我们在颁奖典礼的现场。
  郑医生抓抓下巴,眉头更皱了,眼神落在了右侧的墙上,像在思索什么。一阵过去,他心里的迷思没解开,直接从他的嘴里飘了出来:“楼下有那么多车吗?”
  我和严誉成对视了眼,谁都没说话。郑医生看着我们,一摆手,催促着说:“洗手间里有吹风机,还有乾毛巾,你们赶紧过去处理一下,这两天正好降温,回头感冒发烧就麻烦了。”
  说完,郑医生对我点了点头,我对他笑笑,严誉成拉了我一把,说:“走吧。”
  我的裤子溼透了,腿也早就冻僵了,不仅走起路来不太方便,就连拒绝一个人的拉扯都成了问题。严誉成这个人力气又大,我只好任他拉着,和他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是精心设计过的,空间宽阔,墙上有一些彩色的几何图案,还有一面镜子,镜子边上掛着一台吹风机。洗手檯是人造石做的,上面摆着很多一次性洗漱用品,几条干毛巾,一瓶玫瑰味的法国香薰油。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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