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90农村开始 第12节(2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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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望向东方。太阳正突破云层,将金光洒在试验田里那些纵横的线条、整齐的标签、和点点羸弱的绿色上。那块铁皮牌子,在阳光下依旧刺眼。
  但此刻,李远看着它,心里不再有最初的眩晕和隔阂。那只是一块牌子。而他脚下的土地,土壤里挣扎的根须,茎叶间萌动的新芽,才是真正需要他日夜观测、用心记录的,活的“分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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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第19章旱塬
  分蘖的发现,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李远心里漾开了一圈短暂而微弱的涟漪。但喜悦很快被更具体、更繁琐的现实淹没。那几处分蘖芽太小、太脆弱,在持续的高温和干热风面前,随时可能萎缩。而陈志远留下的那套复杂的、有“重复”有“对照”的新试验方案,像个精密但陌生的机器,开始隆隆运转,每一个齿轮的咬合都需要他投入十二分的小心和力气。
  “限量供水”的瓦盆苗,最先出现问题。尽管他每天用带刻度的破缸子量水,力求精确,但瓦盆大小不一,陶土厚薄不同,透气性和保水性差异很大。有些盆里的苗,水浇下去很快就从盆底漏光了,苗蔫得最快;有些盆土板结,水渗不下去,苗根周围还是干的,叶子却已经焦了边。他试图用树枝在盆土上扎些小孔改善透气,又用碎瓦片垫高盆底利于排水,但效果参差不齐。(‘控制变量’……真难。)他第一次深切体会到,在实验室里能轻易实现的“相同条件”,在田野里,在千差万别的陶盆和变化莫测的天气面前,是多么难以企及。他不得不在记录本上,为每个瓦盆增加备注,描述盆的质地、破损情况,这让他那些力求“规范”的数据表格,从一开始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施用石膏和腐殖酸的小区,暂时看不出什么明显变化。那点粉末撒在干裂的土表,很快就被风吹走一部分,或者被太阳晒得结壳。他按照陈志远信里的建议,在撒施后浅锄了一遍,把改良剂混入表土,又浇了一遍水。水很快被吸干,地面重新龟裂,那些昂贵的粉末仿佛被大地无声地吞噬了,了无痕迹。只有他记录本上那几个克数,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唯一让他稍感安慰的,是“品种对比”小区。豫麦18号虽然出苗不齐,苗也最弱,但好歹活着;“老红芒”二代苗长得最敦实,叶片厚,颜色深;“小和尚头”的苗最纤细,但似乎对干旱的反应最“淡定”,卷叶程度最轻。这初步印证了陈志远的判断和“老红芒”的耐旱特性。但李远知道,现在还早,盐碱的考验,病害的威胁,都在后面。
  更大的困扰来自刘老蔫的玉米。撒了草木灰,小心浇水后,病情没有继续蔓延,但也没有好转的迹象。那几棵玉米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不再生长,底部的病叶渐渐枯萎。刘老蔫眼里的光,随着玉米的病势停滞,一点点黯淡下去。老人不再整天蹲在地头,而是更多地沉默着,去更远的地方挑那点浑浊的渠水,或者蹲在自家墙角,对着那几株同样长势缓慢的“小和尚头”老种苗发呆。李远每次路过,看到刘老蔫佝偻的背影,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老人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几棵玉米和那点麦种上。玉米的“病”,不仅仅是几棵庄稼的事,更是压垮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想帮忙,却无能为力。陈志远留下的病害图谱他翻烂了,也不敢完全确定。写信去问?一来一回太慢。去县里问农技站?他没有把握,也怕被赵技术员那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知识的贫乏和力量的渺小。(要是……要是能像陈老师那样,一眼就看出是什么病,该用什么药就好了。)这个念头让他更加焦灼。
  爹李老实那边,倒是有了点新动静。他院中破瓦盆里育的“老红芒”苗,长到了三叶一心,虽然比不上试验田里的壮实,但在爹那点有限的、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照料”下,竟然也绿生生地挺立着。爹似乎对这几棵苗上了心,每天早晚都会看几眼,有时还会用手捏捏盆土,判断干湿。有一天傍晚,李远收工回来,看见爹正蹲在院里,用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将一棵“老红芒”苗,从破瓦盆里连土挖出,移栽到院墙根下一小片相对背阴、土质稍好的地方。爹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粗暴,远不如李远在试验田里那么轻柔精细,但那份专注和尝试的劲头,却让李远看得心头一震。
  “爹,你这是……”李远走近。
  李老实没抬头,继续用手压实苗根部的土,瓮声瓮气地说:“盆里地方小,憋屈。挪这儿,接地气,兴许长得开些。”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你那‘馒头垄’一个理儿。”
  李远鼻子一酸。爹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育苗移栽”,还理解了“改善根际环境”。虽然这理解是朴素的、经验式的,但确确实实是理解了,并且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实践。这种沉默的、缓慢的接纳和改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村里关于张家“保水剂”的议论,在短暂的观望后,开始出现分化。有些靠近张家地块的村民发现,张家的麦子确实比别家的精神,叶子绿,秆子硬,虽然还没到抽穗的时候,但长势喜人。张旺才又活跃起来,见人就吹嘘,还故意领着人去看,指着他家麦子油亮的叶片和别家蔫黄的叶子对比。
  “看见没?这就是科学的力量!高科技!花点钱,值!”张旺才的嗓门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
  有人动了心,私下打听那“保水剂”的价格和用法。张大户似乎也改变了策略,不再高调宣扬,而是通过他那个当干事的侄子,以“推广新型农资,助力抗旱保收”的名义,在乡里活动,据说还想争取点“补贴”,降低价格,好让更多村民“用得起”。消息传到王老栓耳朵里,他有些坐不住了,既怕得罪张家,又怕万一那“保水剂”真有用,自己村里没推广开,落个“不支持新生事物”的名声。他找王技术员商量,王技术员皱着眉,只说“那东西成分不明,长期效果未知,而且贵,老百姓用不起,要慎重”,但也没法完全否定,毕竟人家的麦子长在那里。
  王老栓又拐弯抹角地来找李远,搓着手,脸上堆着惯常的、为难的笑:“远子啊,你看……张家那个‘保水剂’,闹得动静不小。你那试验田,可是省里挂了号的‘正牌军’。能不能……也弄出点更显眼的效果?比如,长得比他们那块还精神?也好让村里人看看,啥才是真科学,啥才是正道?”
  李远听懂了王老栓的意思。这是要他“打擂台”,用肉眼可见的“长势”来压过张家,为村里,也为王老栓自己“正名”。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巨大的压力,轰地冲上李远的头顶。他努力压着声音,说:“王支书,试验是看数据的,是看最后收成的,不是看谁家苗一时长得高长得绿。而且,我那块是盐碱地,品种、管理都不一样,不好直接比。”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王老栓打着哈哈,“可老百姓就认眼前看的嘛!你那苗,是有点分蘖了,可看着……还是没张家那块水灵啊。远子,加把劲,多上上心!需要啥支持,跟村里说!”
  王老栓走了,留下李远一个人站在试验田边,看着自家那些在盐碱、干旱和病害威胁下苦苦挣扎、虽然开始分蘖但依旧瘦弱不堪的麦苗,又望望远处张家那片在“保水剂”和可能存在的额外水源滋润下、绿得有些刺眼的麦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科学?正道?在“长得水灵”面前,似乎都苍白无力。一股强烈的、混杂着不甘、愤懑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刘老蔫佝偻着背,正朝着远离村庄、更荒僻的西南岗地方向走去,手里提着那个总是空着的破筐。那个方向,除了更严重的盐碱地和沙荒地,什么也没有。(他去那儿干什么?)李远心里疑惑,暂时抛开心头的烦闷,悄悄跟了上去。
  西南岗地是村里最贫瘠的地方之一,土壤沙化严重,几乎存不住水,除了些耐旱的荆棘和碱蓬,很少种庄稼。刘老蔫走到岗地边缘一片低洼的沙窝子旁,停下了。那里居然有一小片极其稀疏、长得歪歪扭扭的桑树!桑叶又小又黄,但确确实实是桑树。刘老蔫放下筐,开始极其缓慢、仔细地采摘那些发育不良的桑叶,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收集什么珍宝。
  李远走近,惊讶地问:“刘叔,你摘这桑叶干啥?喂蚕?”村里早没人养蚕了。
  刘老蔫吓了一跳,见是李远,松了口气,摇摇头,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声音压得很低:“不喂蚕。喂……喂玉米。”
  “喂玉米?”李远愣住了。
  “嗯。”刘老蔫点点头,把摘下的几片可怜巴巴的桑叶小心地放进筐里,“老辈人传下来的土法子。桑树根深,耐旱,叶子苦,碱地里长出来的桑叶更苦。说是……能‘以苦克碱’,治庄稼的‘碱毒’。捣碎了,泡水,浇在病了的庄稼根上,兴许……兴许能管点用。”他说得没什么底气,更像是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虚无缥缈的稻草。
  桑叶治碱毒?李远闻所未闻。这听起来比硝土、比苦水更不靠谱,更像是一种古老的、带有巫祝色彩的迷信。可是,看着刘老蔫那布满老茧、颤抖着采摘桑叶的手,看着他那双因为长久绝望而近乎麻木、此刻却因为这一点渺茫希望而重新燃起一丝微光的眼睛,李远所有质疑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明白了。刘老蔫不是在寻求“科学”的解答,他是在用他所能理解的、最原始的方式,向他赖以生存却又屡屡伤害他的土地,进行一场卑微的、近乎仪式般的祈求和解。硝土是爹给的“方子”,桑叶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本质上,和他自己偷偷试验苦水一样,都是在知识和资源极度匮乏的绝境中,本能地、不顾一切地尝试任何“可能”,哪怕那“可能”看起来多么荒谬,多么危险。
  “刘叔,”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法子……你以前试过吗?”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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