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90农村开始 第12节(3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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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老蔫摇摇头,眼神黯淡了一下:“没。以前地还没这么碱,也没这么旱。今年……今年实在是没法子了。”他顿了顿,看向李远,那眼神近乎哀求,“远子,你读书多,见识广,你说……这法子,能试试不?”
  李远看着筐里那几片蔫黄的桑叶,又看看刘老蔫沟壑纵横的脸。科学告诉他,这很可能没用,甚至可能因为桑叶携带病菌或未知成分而对玉米造成进一步伤害。但看着老人眼中那点即将熄灭的、最后的希冀之火,他说不出“不行”两个字。
  “刘叔,”他最终艰难地开口,选择了折中,“这法子……我没听过。但,既然是老辈人传下来的,也许有点道理。要不……咱们少弄一点,泡了水,先浇一两棵病得最轻的玉米试试?其他的,还按现在的法子来。咱们也……也做个‘小试验’,行不?”
  “哎!哎!行!就浇一两棵!试试!”刘老蔫忙不迭地点头,眼里重新有了点活气,仿佛李远的“小试验”说法,给他这荒诞的“土法子”披上了一层合乎情理的外衣。
  那天晚上,李远没有睡好。他脑子里反复回旋着白天的种种:王老栓要求“长得水灵”的压力,张家“保水剂”的绿意逼人,爹沉默的移栽实践,还有刘老蔫那几片蔫黄的桑叶和绝望中的祈求。科学,经验,迷信,desperation(绝望)……在这片干涸到极致的土地上,以如此荒诞而又真实的方式混杂、碰撞、交织。
  他起身,摸出陈志远的信,又看了一遍。“科学试验,贵在坚持和严谨。勿急于求成,勿被外界干扰。数据是金。”
  勿被外界干扰。谈何容易。那些期盼的、审视的、嘲讽的、绝望的目光,那些“长得水灵”的要求,那些“保水剂”的绿意,还有刘老蔫眼中那簇微弱的、寄托在桑叶上的火苗,都是“外界”,都是干扰。他感觉自己像走在一条越来越窄、两边都是悬崖的田埂上,必须目不斜视,心无旁骛,才能不掉下去。可脚下是干裂的、松动的土,头上是毒辣的、毫无怜悯的太阳。
  他吹熄油灯,在黑暗中躺下。窗外的村庄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他想起试验田里那几处分裂,渺小,却真实。想起爹移栽到墙根的“老红芒”,笨拙,却是一种尝试。想起自己记录本上那些日渐增多的、虽然依然稚嫩但努力规范的数据。
  也许,陈老师说的“正道”,不在于一时一地的“长得水灵”,不在于是否压过了张家的“保水剂”,甚至不在于能否立刻救活刘老蔫的玉米。而在于,在这片被干旱、盐碱、贫穷和迷茫重重围困的“旱塬”上,是否还能有人,愿意用最笨拙的方式,去观察,去记录,去尝试,去理解,哪怕每一次尝试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可笑。就像那些挣扎分蘖的麦苗,在板结的土壤里,用尽力气,拓展一丝生存的空间。
  科学是他的分蘖,爹的实践是分蘖,刘老蔫的桑叶何尝不是另一种绝望中的“分蘖”?只是方向不同,依据不同。他要做的,或许不是鄙夷或简单否定,而是用自己的眼睛和记录,去看,去验证,哪些“分蘖”能真正扎下根,抽出穗,哪些只是虚妄的幻影。
  这个念头,让他在沉重的黑暗中,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前路依然迷茫,压力有增无减。但他似乎知道,明天清晨,他该做什么了。他会继续去量瓦盆的水,会去记录分蘖的数量,会去看刘老蔫如何用桑叶水浇那一两棵玉米,也会平静地面对王老栓的催促和张旺才的炫耀。
  因为他脚下的土地,是旱塬。在这里,一切生命的延展,都注定缓慢,艰难,充满未知。而“观测”的意义,或许就在于,见证并记录下,在这片严酷的旱塬上,生命是以何种姿态,进行着这场无声而壮烈的、关于“分蘖”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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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第20章干热风
  进入六月,天像是被架在火上烤透了的铁锅,倒扣在豫东平原上空。日头毒得能晒裂石头,空气灼热而凝滞,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焦糊味儿。风倒是有,却是从更西边、更干涸的内陆吹来的“干热风”,它不带来一丝水汽,只卷着滚烫的沙尘,像无数把看不见的锉刀,无情地打磨着土地上一切试图挣扎的绿色。
  李远每天天不亮就来到试验田,赶在干热风发威之前记录数据。清晨短暂的凉意里,那些挣扎的生命尚能保持一丝体面。但很快,随着太阳升高,风起,一切都会改变。
  “限量供水”的瓦盆苗最先显出颓势。尽管他调整了策略,给那些透气性差的盆底垫了更高的瓦片,给漏水性强的盆外裹了层破草帘减少蒸发,但差异依然巨大。编号3、7、15的几个盆,苗子已经彻底蔫了,叶片卷成细棍,一碰就碎。编号5、9、12的稍好,但也只是勉强维持着一口气,新叶完全停止生长。只有最初选盆时最完整、陶土最厚实均匀的两个盆(编号1、18),里面的“老红芒”苗还保持着些许挺立的姿态,但叶片边缘也开始发黄。记录本上,不同处理间的差异数据越来越触目惊心,旁边是他密密麻麻的、关于盆体差异和天气状况的备注。(这就是‘控制变量’的困难……)他无奈地想着,但也有一丝奇异的清晰感——至少,他看到了这种困难,记录了下来,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是笼统地觉得“苗不行了”。
  施用石膏和腐殖酸的小区,终于有了一丝肉眼难以察觉的变化。在几次小心翼翼的浅锄和浇灌后,靠近仔细看,会发现撒了石膏的小区土壤表面,结着一层极薄、极脆的白色硬壳(石膏遇水硬化),而撒了腐殖酸的地方,土壤颜色似乎略微深了那么一丝丝,摸上去也没那么板结扎手。但苗呢?苗的长势依然缓慢,与旁边“空白对照”小区相比,看不出显著区别。李远知道,土壤改良是慢功夫,尤其是这种微量的、局部的处理,不可能立竿见影。他只能继续记录,等待。
  “品种对比”小区里,差异在干热风的持续炙烤下,逐渐拉大。豫麦18号的苗,倒伏了一片,幸存的也叶色灰败,卷叶严重,像是随时会脱水而亡。“老红芒”二代苗虽然也卷叶,但卷曲的弧度似乎更有“韧性”,叶片基部还保留着一点绿色,最重要的是,它们几乎没有倒伏。“小和尚头”的苗最是奇特,它们不“卷”,而是以一种近乎“蜷缩”的姿态,将叶片紧紧收拢,贴向茎秆,最大限度地减少受风面积和水分蒸腾,远远看去,像一根根灰绿色的、生了锈的细铁钉,倔强地钉在干裂的土里。李远测量了它们的株高,几乎没有增长,但分蘖数,在最初那几处分蘖芽之后,竟然又极其缓慢地、零零星星地冒出了一两个。(它们在用最慢的速度,最节省资源的方式,维持生命,等待转机?)这个观察让他心头震动。
  而那两株浇过稀释苦水的“特殊苗”,依旧是最不起眼的存在。生长最慢,分蘖最少,叶片颜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黄绿色。但奇怪的是,在最近几天猛烈的干热风吹拂下,周围其他“小和尚头”苗的叶片尖端都出现了轻微的焦枯,它们俩却没有,叶片虽然蔫,但边缘完整。李远用放大镜仔细看,也看不出所以然。这微小的、难以解释的“不同”,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陈老师那边的水质检测结果,还没有消息。
  刘老蔫的桑叶“试验”,在几天后有了一个令人揪心又困惑的结果。那两棵浇了桑叶浸泡液的病玉米,其中一棵在三天后,茎秆上的暗红条纹颜色似乎淡了一点点,底部一片枯黄的病叶也没有继续向上蔓延。而另一棵,则毫无变化,甚至靠近根部的茎秆似乎更软了些。刘老蔫激动地指着那棵有点“起色”的玉米,混浊的眼睛里迸发出狂喜的光,非要李远也去看看。
  李远仔细查看了那棵玉米,又对比了旁边没浇桑叶水的病株。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他无法确定是桑叶水的作用,还是玉米自身抵抗力的偶然起伏,或者是其他未知因素。但看着刘老蔫那因为一点渺茫希望而重新亮起来的眼神,他说不出质疑的话,只是谨慎地建议:“刘叔,看来是有点用,但还不稳。要不,剩下的桑叶水,隔几天再给这棵浇一点点?别的病株,咱们也试试?但千万要少,要稀。”
  “哎!哎!听你的!隔几天,少少的!”刘老蔫忙不迭地点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更加勤快地往西南岗地的沙窝子跑,采摘那点可怜的桑叶,回来仔细捣碎、浸泡、过滤,像熬制救命的仙丹。李远默默地看着,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很可能是一场空,甚至会因为操作不当引入新的病菌。但他无法阻止,也无法提供更可靠的帮助。他只能更仔细地观察、记录这两棵玉米的变化,同时在心里祈祷,那“保水剂”的神话千万不要在刘老蔫的玉米身上破灭——如果连这最后一点虚妄的希望都没了,老人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
  爹李老实院墙根下移栽的那几棵“老红芒”,居然真的活了下来,并且开始缓慢地分蘖。虽然比不上试验田里的壮实,但在爹那点有限的照料下,在相对背阴、墙根略微存住一点夜露水汽的小环境里,它们展现出了顽强的生命力。爹依旧不多话,但李远发现,爹去院墙边看苗的次数更勤了,有时还会拎半桶极其珍贵的洗菜水(沉淀过的),小心地浇在苗根周围。有一次,李远甚至看见爹蹲在苗边,用手指轻轻捏着一片卷曲的叶片,仔细端详,那专注的神情,和他查看自家三分地里那些奄奄一息的麦苗时,截然不同。(爹在‘观察’。)这个认知让李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爹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理解、接纳,甚至开始实践另一种可能性。这沉默的支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然而,村子里的“气候”,却比自然界的干热风更加灼人。张家的“保水剂”麦田,在持续的干旱和干热风中,优势似乎更加明显了。他家的麦子虽然也卷叶,但叶色依旧保持着一种不自然的、油亮的深绿,茎秆粗壮,几乎没有倒伏。与周围大片蔫黄、倒伏、甚至枯死的麦田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越来越多的村民被这景象吸引,聚在张家地头,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嫉妒,还有动摇。
  张旺才重新变得趾高气昂,他不再满足于吹嘘,开始以“成功示范户”和“科技带头人”自居,在村里走动时,腰板挺得笔直,见人就宣传“保水剂”的“神效”,话里话外还暗指李远那边“搞的花架子不实用”,“省里牌子再响,苗不长有啥用?”
  王老栓坐不住了。他顶着烈日,又跑来找李远,这次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了,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焦躁和埋怨:“远子啊,你看张家那麦子!长得是真好啊!村里不少人都心动了,私底下找张家打听呢!你这‘观测点’……可得加把劲啊!能不能也……也想想办法,让苗长得精神点?哪怕就一小片,做个样子也行啊!不然我这支书,在村里说话都不硬气了!”
  李远看着王老栓油汗涔涔的脸,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王老栓要的不是“数据”,不是“长远”,他要的是立刻能拿出来堵住众人之口、彰显他“支持正道”的、“长得精神”的苗。这压力赤裸裸的,毫不掩饰。
  “王支书,”李远的声音因为干渴和压抑而有些沙哑,“试验有试验的章程,苗的长势受地力、品种、天气影响,不是我想让它精神它就精神的。张家那块地,本来底子就好,又可能另外浇了水。不能光这么比。”
  “道理我懂!”王老栓搓着手,“可老百姓不懂啊!他们就认眼前!远子,算叔求你了,想想办法!要不……省里给的肥,你多用点?或者,也弄点啥‘剂’试试?”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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