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90农村开始 第16节(2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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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又起,带着凉意。他收起记录本,站起身。明天,观测将继续。而他,也将带着这份沉重的、自我诘问后的清醒,继续走在这条漫长而崎岖的、与土地和科学对话的路上。路还很长,但至少,方向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不是指向某个诱人却危险的“奇迹”,而是指向脚下这片真实、严酷、却蕴含着无穷奥秘的土地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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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第27章星火
  陈志远和那位“大人物”杨书记的再次到来,是在一个晨雾未散的清晨。两辆吉普车依旧停在了试验田边的土路上,但这次,陪同的人员更多了。除了县农业局的副局长和秘书,王老栓,还有乡里的两个干部,以及一个夹着黑色公文包、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的陌生中年人,经介绍是县教育局的一位科长。阵仗比上次更大,气氛也似乎更加正式、凝重。
  试验田经过雨水的润泽和李远连日来的精心整理,已不复前些日的狼藉狼藉。虽然伤痕犹在,黑色标记牌依旧醒目,但那些挺立的绿色,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新而顽强。那块布满划痕的牌子,也被李远仔细擦拭过,在湿气中沉默矗立。
  陈志远和杨书记一下车,没有寒暄,直接走向试验田。杨书记背着手,步伐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过田里的景象——那些整齐划分的小区,颜色各异的标记牌,简易的围栏,还有田埂边摆放的土壤速测工具箱和记录本。他在“特殊苗”围栏前停下,弯腰看了看那圈暗红色的硬壳,又看了看旁边的黑色标记区,眉头微蹙,但没说话。
  陈志远则径直走到李远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和吊着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高却清晰:“气色好点了。田也收拾得不错。”随即转向杨书记,介绍道:“杨书记,这就是李远同志。观测点的实际负责人,也是这次‘星火计划’我们拟重点推荐的本地青年辅导员人选。”
  “星火计划”?辅导员?李远心里猛地一跳,昨晚陈志远在饭桌上只是简单提了句“有个计划”,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而且似乎和自己有关?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有些无措。
  杨书记转过身,上下打量着李远。那目光不像陈志远那样带着师长般的温和,而是一种纯粹的、审视的、带着某种衡量意味的观察。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静力量:“李远同志,你的情况,志远同志跟我详细介绍了。家境困难,刻苦好学,在缺乏支持的情况下,坚持地方种质资源保护和简易栽培技术探索,尤其在遭遇人为破坏后,能调整思路,将灾后恢复纳入科学观测,这份应变和执着,很难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试验田,“这片田,就是你的‘考卷’。答得不错。”
  李远喉咙发干,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低声道:“谢谢领导。”
  “但是,”杨书记话锋一转,语气更加严肃,“‘星火计划’,不是搞一两个‘盆景’,更不是培植几个‘典型’。它的核心,是‘燎原’。是要把科学的火种,真正播撒到农村基层,让最普通的农民,能用得上,学得会,见得到实效。这个‘辅导员’,不好当。你文化程度不高,理论基础薄弱,经验也主要来自个人摸索。要把你这些‘土经验’、‘土法子’,变成能让乡亲们听得懂、学得会、用得上的‘明白纸’,需要下大功夫,更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责任心。你,有把握吗?”
  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李远心上。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压力,比“观测点”的牌子,比陈志远的期望,甚至比张旺才的棍棒,都更重。这不是对他个人的认可,而是将一份关乎“燎原”的希望,压在了他稚嫩的肩膀上。他能行吗?他自己那些半生不熟的知识,东拼西凑的“土法子”,自己还常常搞不明白,怎么去教别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把握,想说恐怕不行。但目光掠过试验田里那些挣扎求生的绿苗,掠过旁边刘老蔫那混合着敬畏与期盼的眼神,掠过陈志远眼中那无声的鼓励,他最终,用力咽了口唾沫,挺直了依旧单薄的脊梁,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我没啥把握。但我愿意学,愿意试。我知道的东西,都是从地里一点一点看来的,试出来的,虽然土,虽然慢,可……可能是乡亲们能看明白的。我……我尽力。”
  杨书记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审视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丝。他点了点头,对旁边的县教育局科长说:“老赵,你们教育局配合农科部门,尽快把‘星火计划’李家沟教学点的框架搭起来。教材要贴近实际,师资要配强。李远同志作为本地辅导员,重点培养,可以让他参与一部分基础课程的准备和讲授,就从……就从他最熟悉的‘认识本地土壤和耐逆品种’开始吧。”
  “是,杨书记,我们马上落实。”赵科长连忙点头,拿出小本子记录。
  “志远,”杨书记又转向陈志远,“你们省院是技术后盾,要给予持续、有力的支持。尤其是对李远这样的苗子,既要压担子,也要给‘拐棍’,扶上马,还要送一程。”
  “请书记放心,我们会全力支持。”陈志远郑重道。
  接下来,一行人就在田埂边开了个简短的现场会。杨书记听取了王老栓关于村里旱情、农户困难的口头汇报,又详细询问了陈志远关于后续试验和技术支持的具体安排。李远站在一旁,听着那些关于“经费”、“编制”、“培训”、“考核”的陌生词汇,脑子嗡嗡作响,只记住了几个关键信息:他要成为“星火计划”的本地辅导员了;会有一批简单的农技教材和挂图发下来;陈志远会定期来指导;县里和乡里会组织其他村的“星火”学员来参观交流;他每个月会有……一点微薄的补贴。
  会议结束,杨书记一行没有多留,乘车离去。陈志远留了下来,他要和李远、王技术员具体商量后续观测和“星火计划”教学点的准备工作。
  “吓着了?”人群散去后,陈志远看着还有些发愣的李远,笑了笑。
  李远老实点头,心有余悸:“陈老师,辅导员……我真怕干不好。我自己还迷糊着呢。”
  “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陈志远示意他在田埂上坐下,“杨书记说得对,‘星火’要燎原,关键在‘人’,在像你这样从土里长出来、又愿意带着泥土学科学的人。你的优势,不是你懂多少理论,而是你熟悉这片地,熟悉这里的乡亲,你的经验是从这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带着地气。你要做的,不是把自己变成第二个我,或者第二个王技员,而是把你摸到的这些‘地气’,用科学的语言重新‘翻译’出来,用乡亲们能理解的方式讲出来。”
  他顿了顿,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李远:“这是初步拟定的‘星火计划’基础课程大纲,和一些简易的科普挂图、小册子。你先看看,哪些你能讲,哪些需要我们一起准备。不要怕讲错,不要怕被问住。科学就是在不断被问、不断解答、不断修正中前进的。”
  李远接过纸袋,很沉。他打开,里面是油印的讲义和彩色的挂图,上面有图画,有文字,讲土壤类型、作物需肥规律、常见病虫害识别、简易节水方法……内容比他想象的更基础,更直观。他翻看着,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这些……好像能看懂一些。有些图,跟我在田里看到的情况,有点像。)
  “另外,”陈志远的声音严肃起来,“关于你之前那些‘冒险’的念头,包括苦水,包括一些未经严格验证的‘土方’,在‘星火’教学里,绝对要杜绝。你可以介绍现象,但必须明确科学结论和风险。比如,刘老蔫的玉米和蘑菇,可以作为‘观察案例’提出,引发思考,但绝不能作为‘经验’推广。我们要传播的,是经过验证的、安全的、有效的知识,这是底线。”
  李远心头一凛,重重点头:“我记住了,陈老师。”
  接下来的两天,李远的生活被彻底打乱了节奏。白天,他依旧要完成试验田的日常观测记录,照料那些伤苗,学习使用新的测量工具。晚上,则要在油灯下,啃那些对他来说依然艰深的“星火”教材,试着理解那些术语,琢磨怎么把挂图上的内容和自家地里的实际情况对应起来,怎么用最直白的话讲出来。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吃力。很多时候,他对着“土壤团粒结构”的示意图发呆,脑子里却只有自家地里那板结的、一锄头下去冒白烟的硬土。看到“氮磷钾平衡施肥”,想到的是爹那点可怜的老墙土和豆饼渣。那些印刷精美的挂图,和他眼前这片真实、复杂、充满不确定性的土地之间,似乎横亘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他去找王技术员请教。王技术员很耐心,结合本地的实际情况,给他讲解,帮他“翻译”。但王技术员也有他的局限,他是“正规军”,讲究规范和原理,有时候解释得过于抽象,让李远听得云里雾里。李远发现,他常常需要把王技术员的话,再在心里“翻译”一遍,换成刘老蔫、换成爹可能听得懂的说法,这个过程极其烧脑。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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