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90农村开始 第16节(3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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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村里的反应,也悄然发生着变化。“星火计划”和“李远要当老师”的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了。村民们看李远的眼神更加复杂。羡慕有之,怀疑有之,期待有之,漠然亦有之。不少人私下议论:
  “省里这回动静不小啊,连杨书记都来了!”
  “让远子当老师?他才多大?自己地还种不明白呢!”
  “听说学了有补贴?还发东西?真的假的?”
  “学那玩意儿有用吗?能多打粮?”
  “张家就是乱学新花样出的事,可别又……”
  王老栓变得异常积极,催着李远“尽快准备”,“拿出个样子来”,还张罗着要收拾村里那间废弃的旧仓库当“教室”。但李远能感觉到,王老栓的积极里,更多的是对上头任务的应付,以及对可能带来的“政绩”的期待,而非对“星火”本身有多少理解。
  刘老蔫是变化最明显的一个。自从杨书记来过,他对李远的态度里,除了以往的信任,又多了几分近乎虔诚的敬畏。他不再轻易提自己的“桑叶水”和“蘑菇”,而是开始认真地问李远一些最基础的问题,比如“为啥俺家地浇了水还干得快?”“玉米叶子发黄是缺啥?”有些问题李远能回答,有些只能老实说“不知道,得查书,或者问王技员”。刘老蔫也不失望,只是默默听着,眼神更加专注。
  爹李老实,依旧沉默。但李远发现,爹开始留意他晚上看的那些教材和挂图,有时会装作不经意地瞥一眼。有一次,李远对着一幅“小麦根系分布示意图”发呆,爹在旁边磨刀,磨了一会儿,忽然瓮声瓮气地说:“根往深里扎,才不怕旱。这图……画得在理。”这是爹第一次对“科学”的东西,明确表达看法,虽然朴素,却直指核心。李远心头一热。
  压力最大的时刻,是陈志远让李远尝试准备第一次“讲课”的内容,对象就是王技术员、刘老蔫,还有闻讯好奇凑过来的两三个村民。地点就在试验田边。
  那天下午,天气闷热。李远站在田埂上,面前是几张破凳子,坐着王技术员、刘老蔫,还有两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和一个抽旱烟的老汉。他手里捏着几张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草图,是“小和尚头”、“老红芒”和本地普通麦苗的对比,还有简单的土壤剖面示意。
  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喉咙发干,准备好的话忘了一大半。他结结巴巴地开始讲,指着田里的“小和尚头”说它怎么耐旱,叶子怎么卷,根可能扎得深;指着“老红芒”说它叶子厚,可能更保水。他说得磕磕绊绊,词汇贫乏,翻来覆去就是“可能”、“好像”、“看着像”。他不敢用教材上的术语,只能用最土的话描述。
  王技术员听得直皱眉头,显然觉得不够“科学”。刘老蔫倒是听得认真,不时点头。那抽旱烟的老汉听到一半,打了个哈欠,嘟囔了句“不就是麦子嘛,长得不一样有啥稀奇”,起身走了。一个妇女怀里的孩子哭闹起来,她也抱着孩子离开了。
  李远讲得满头大汗,心里越来越慌,越来越没底。他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演员,在演一场无人喝彩、甚至无人理解的独角戏。科学的光,似乎离这片土地,离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依然那么遥远。
  好不容易讲完,他几乎虚脱。王技术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些“第一次不错,以后多练”的鼓励话,也指出了几点“表述不准确”的地方。刘老蔫则走过来,混浊的眼睛看着李远,很认真地说:“远子,你讲的那个‘小和尚头’卷叶子,我听着像。我家墙角那几棵,就是那样。你这么说,我好像……明白点了。”
  就这一句话,让几乎要崩溃的李远,心头猛地一颤。他看向刘老蔫,老人眼里没有嘲讽,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终于把眼前的庄稼和耳朵里的话联系起来的、微弱的恍然。
  那一刻,李远忽然明白了陈志远说的“地气”,明白了“星火”的意义。科学的光芒,或许无法瞬间照亮整个田野。但它可以,也只需要,先点亮一双像刘老蔫这样,在长久蒙昧与困苦中,依然保留着一丝探寻光亮的眼睛。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恍恍惚惚的一点点光。
  那光,就是“星火”。
  夜里,李远疲惫地躺在炕上,手臂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那场失败的“讲课”,刘老蔫最后那句话,陈志远的叮嘱,杨书记审视的目光,还有教材上那些陌生的图表。
  前路漫漫,困难重重。他懂得太少,要学的太多。质疑的目光,冷漠的转身,自身的不足,像一座座大山。
  但他知道,他不能退。因为在他脚下这片干渴的土地上,在他日夜守护的这些顽强而沉默的生命里,在像刘老蔫那样浑浊却依然渴望清明的眼睛里,已经有一些极其微弱的、被他亲手标记、记录、并试图理解的“星火”,正在悄然萌发。
  也许,他永远成不了光芒万丈的“太阳”。但若能成为一颗小小的、执拗的“火石”,在这片厚重的土地上,磕碰出一点哪怕再微弱的火花,照亮方寸之地,让一两株苗找到方向,让一两个人看见不一样的可能——那么,这条路,就值得他咬着牙,走下去。
  窗外,夜色如墨。但李远仿佛看见,在那无边的黑暗深处,在试验田那些红绿标记之间,在他摊开的、字迹稚嫩的记录本上,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星火”的光,正在艰难而倔强地,试图穿透这沉重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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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第28章课桌
  晨雾散尽,天空是一种黏稠的、令人窒息的灰黄色,像蒙了层永远洗不净的油布。没有风,也没有云,只有一种无处不在的、湿漉漉的闷热,紧紧裹着李家沟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口呼吸。这便是本地人最怕的“黄梅天”前兆,雨憋在云里下不来,湿气却从地下、从空气里、从人皮肤每一个毛孔蒸腾出来,黏腻腻地糊着,连骨头缝都觉得发霉。
  李远站在那间被临时征用、充当“星火计划”教学点的旧仓库门口,后背的衣裳早就湿透了,紧贴在皮肤上。仓库年久失修,屋顶漏着天光,墙壁斑驳,散发着一股混合着陈年谷糠、老鼠屎和石灰粉的呛人霉味。王老栓倒是动作麻利,从村小学“借”来了十几张缺胳膊少腿的课桌和长条板凳,歪歪扭扭地摆成三排,前面用几块土坯垫着块破黑板,就是全部的“教学设备”了。
  今天下午,是“星火计划”李家沟教学点第一次正式“开课”。对象是村里自愿报名、经过“筛选”的十几个“学员”——大多是些像刘老蔫一样家里地最少、日子最难、对“新技术”最好奇也最没信心的老汉,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眼神茫然的年轻媳妇。县教育局的赵科长要带人来“检查指导”,乡里也要来人。陈志远人在省城,但特意打了电话过来,叮嘱李远“别紧张,就当拉家常,讲你最熟的东西”。
  别紧张?李远觉得自己的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他低头看看手里那几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讲义——是陈志远帮他简化过的,关于“认识本地几种有特点的老品种”的提纲。上面的字他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怎么看怎么陌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想象着自己站在那块破黑板前,面对下面那些沟壑纵横的、写满苦难与怀疑的脸,磕磕巴巴地念着“耐盐碱”、“抗逆性”、“分蘖”……他们会听吗?能听懂吗?会不会像上次试讲那样,人走掉一半?
  仓库里,刘老蔫正用一把秃了毛的扫帚,极其认真地清扫着地上的灰尘和蜘蛛网,每一下都扫得小心翼翼,仿佛在布置什么神圣的殿堂。王技术员则在调试一个从乡里“星火办”借来的、老掉牙的幻灯机,机器发出不祥的“咔咔”声,一股淡淡的塑料焦糊味弥散开来。王老栓在一旁踱步,一会儿看看漏雨的屋顶,一会儿看看门口,不时擦着额头的油汗,嘴里念叨着“咋还不来”、“可别出岔子”。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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