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90农村开始 第19节(1 / 4)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李远的喉咙哽住了。他对着爹佝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身,踏着湿滑的泥泞,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走向村口,走向那条被雨水浸泡得更加坑洼、却通向未知远方的土路。
  包袱很轻,行囊很薄。前路很长,雾霭很重。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不仅是为了陈老师的期望,为了“星火”的责任,为了刘老蔫眼中的那点光,或许,更是为了爹此刻沉默拂去叶片积水的、那双手所代表的,这片土地上无数沉默的、在苦难中依然试图呵护一点微末希望的、坚韧的生命力。
  他要走到那光亮看起来更集中、更强烈的地方去,不是为了逃离身后的黑暗与泥泞,而是为了学会更好的眼睛,更灵巧的手,更清晰的头脑,然后再走回来,走回这片生他养他、给予他无数困惑也孕育他全部坚韧的土地上,继续那场漫长而专注的、与“根力”的对话。
  天色渐明,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辆半旧的吉普车已经等在泥泞中,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车灯划破晨雾。陈志远站在车旁,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风尘仆仆,但眼神清亮,看见他,招了招手。
  李远深吸一口气,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村庄模糊的轮廓,望了一眼自家小院的方向,然后,迈开步子,踏着泥水,朝着那辆轰鸣的吉普车,朝着那片铅灰色天际下未知的、闪烁着科学之光的远方,坚定地走去。
  雨后的清晨,寒冷而清新。车轮碾过泥泞,驶上稍显平整的土路,将熟悉的村庄、田野、沟渠,还有那些颜色各异的标记牌、挣扎的绿色、期盼的眼神,一点点抛在身后,缩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沉默的黑点。
  前方,是蜿蜒的、被雨水洗刷过的公路,是逐渐陌生的城镇轮廓,是更高、更密集的房屋,是隐约传来的、属于城市的、嘈杂而陌生的声浪。
  李远紧紧抱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包袱,目光透过蒙着水汽的车窗,望向飞速后退的、变得开阔而陌生的原野。心,在胸腔里沉沉地跳着,带着离乡的惘然,前程的忐忑,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破土而出的、对新知的渴求与悸动。
  启程了。从这片干渴的、布满“痕”的土地,走向一个充满“光”却也必然充满新挑战的世界。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他怀里那本记录本,那些硬壳碎片和黑痂粉末,以及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关于“根力”的追问,都将是他与身后那片土地之间,永不割断的、最深的根系。
  ----------------------------------------
  第33章 第33章门槛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大半天,窗外的景色从一望无际的灰黄色平原,逐渐变为起伏的丘陵,成片的、整齐得有些刻板的农田,然后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的低矮房屋和刷着标语的砖墙。当车子最终驶上一条宽阔平坦、铺着黑色沥青的“马路”时,李远的心跟着车身一起,猛地悬空了一瞬。
  路,可以这么平,这么黑,跑起来只有轮胎摩擦地面低沉的嗡嗡声,几乎没有颠簸。路两边,是两排笔直挺拔、叶子开始泛黄的白杨树,树后面,是望不到头的、红砖或青灰水泥砌成的、方方正正的楼房,大多三四层高,整齐划一,窗户密密麻麻。空气里不再是熟悉的尘土和干草味,而是一种混合着煤烟、机油、还有某种陌生食物气息的复杂味道。声音也变了,远处传来持续不断的、沉闷的轰鸣,像是无数铁轮子在滚动,间或夹杂着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和隐约的人声喧嚣。
  省城。这就是省城。
  李远的脸几乎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眼睛不够用似的,贪婪又惶恐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一切。那些楼房真高啊,窗户真多,像是无数只眼睛,冷漠地俯视着这个蜷缩在吉普车角落、满身尘土的乡下少年。路上行人很多,穿着颜色鲜亮、样式各异的衣服,骑着锃亮的自行车,铃声清脆。女人们的头发梳得整齐,有的还烫着卷。一切都那么“新”,那么“亮”,与他身后那个灰黄、破败、慢吞吞的家乡,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包袱。粗糙的补丁布料,硌着掌心。里面那本记录本,那些硬壳碎片,此刻成了他与那个遥远世界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一股强烈的疏离感和渺小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我真的……属于这里吗?)
  车子拐进一个挂着“省农业科学院”白底黑字牌子的院子。院子很大,里面是几栋更高的、方方正正的灰色楼房,墙面斑驳,透着与外面街道不同的、略显肃穆的安静。车子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下。
  陈志远先下车,对李远招招手:“到了,下车吧。这就是你接下来学习生活的地方。”
  李远深吸一口气,拎着包袱,笨拙地推开车门。双脚踩在平整的水泥地上,有些发软。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消毒水和陈旧纸张混合的气味。楼里很安静,偶尔有人穿着白大褂或蓝布工装匆匆走过,看到陈志远,点头致意,目光掠过李远时,带着一丝好奇的打量,随即移开。
  陈志远带着他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一个房间门口,拿出钥匙开门。“这是给你安排的临时宿舍,和其他几个参加培训的学员一起住。条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
  房间不大,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已经有两张下铺放着行李。墙壁刷着半截绿漆,斑斑驳驳。窗户开着,能看到楼后面几棵叶子稀疏的梧桐树。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汗味。和他家的土炕比起来,这里显得冰冷、坚硬、陌生。
  “先把东西放下,洗把脸,休息一下。下午带你去见见培训班的负责人,领教材,熟悉一下环境。培训明天正式开始。”陈志远说着,指了指门口一个红色的热水瓶,“热水房在走廊那头,厕所和水房在一楼。吃饭在后面的食堂,到时候给你饭票。”
  交代完这些,陈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既来之,则安之。这里和你家地里不一样,规矩多,东西也新。多看,多听,多问,少说话,尤其是不懂的时候。把心思放在学东西上。”
  “嗯,陈老师,我记住了。”李远低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微弱。
  陈志远走了,留下李远一个人站在陌生的房间中央。寂静包围了他,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和隔壁房间模糊的说话声。他走到靠窗的一张下铺,把包袱小心地放在光秃秃的草垫上。草垫很薄,很硬,没有家里炕席的温热。他坐下,床架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他环顾四周。除了床,只有一张掉了漆的小木桌,两把椅子,一个破旧的木头脸盆架。墙上光秃秃的,只有一些以前住客留下的、模糊的污渍和划痕。一切都很简陋,却又透着一种与他格格不入的、属于“公家”和“集体”的、冰冷的秩序感。
  他打开包袱,先拿出娘给的那身“最好”的衣服。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袖口和领子磨得起了毛边,膝盖和手肘处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在村里,这或许还算体面。可在这里……他想起路上看到的那些行人光鲜的衣着,下意识地把衣服又塞了回去。
  最后,他拿出了那本记录本。粗糙的牛皮纸封面,边缘被翻得起了毛,沾着泥土的污渍。他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浮木。他翻开,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和稚嫩的图画映入眼帘。“小和尚头”、“老红芒”、“特殊b苗”、“菌玉米”……那些在田垄间日夜相对的景象,那些焦灼的期盼和沉重的谜团,透过纸页,瞬间将他拉回那个充满泥土和干旱气息的世界。心里的惶恐,似乎被这熟悉的触感稍稍安抚了一些。
  但他知道,他不能只停留在这里。陈老师送他来,不是让他抱着回忆发呆的。他要跨过这道“门槛”,走进这个陌生的、用水泥、钢铁、书本和精密仪器构筑的世界,去学习那些能真正理解、并可能改变家乡土地的东西。 ↑返回顶部↑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