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90农村开始 第27节(2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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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必须做点什么,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僵局。仅仅“坚持”是不够的,他需要找到一种方式,让这种“坚持”能够持续下去,而不是在无尽的消耗中最终崩溃。
  他想起陈志远信中提到的“微环境”概念,想起自己观察到的“风口”和“窝风处”的差异,想起刘老蔫豆子试验中覆盖的效果。这些零碎的观察,虽然无法改变大气候的干旱,但能否在局部创造出更有利于种子萌发和幼苗存活的小环境?
  一个模糊的想法,在他心中逐渐成形。他不能大规模浇水,那不现实,也违背他“量水”观察的初衷。但他可以利用现有的材料,进行一些更精细的、局部的“微环境”改造试验。比如,在“窝风处”或者土壤墒情相对稍好的地块,用不同的材料(碎草、细土、甚至他爹积攒的那些陈年稻壳)进行更细致的覆盖对比;或者,在“风口”附近,尝试用简易的挡风障(比如用玉米秸秆扎成篱笆)来减少风力对土壤水分的蒸发……
  这依然是非常“笨”的办法,效果可能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全部失败。但这至少是一种积极的探索,是在承认大环境不可控的前提下,主动去适应和寻找局部突破的可能。这比被动等待,或者干脆放弃,要强得多。
  更重要的是,这种小规模、低成本的试验,不需要太多资源,不会引起王老栓更激烈的反感(只要不占用太多集体资源),也能让他继续“有事可做”,不至于完全陷入绝望。
  想到这里,李远心中那团因刘老蔫劝说而有些动摇的火焰,重新熊熊燃烧起来。虽然依旧微弱,但方向却更加清晰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再次投向那几簇蔫苗和那几块手写的木牌。
  “好吧,”他低声对自己说,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那就接着干吧。一步一步来。能改善一寸土,就改善一寸。能救活一棵苗,就救活一棵。至于其他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色,但西边的天际,却堆积着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看样子,一场大风沙又要来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李远深吸一口干燥而灼热、却带着一丝泥土腥味和草木清香的空气,迈开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他得回去,把爹那点舍不得用的陈年稻壳找出来,再想想怎么扎个简易的挡风障。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春耕,还得继续。哪怕希望渺茫如星火,也得咬着牙,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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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第56章微澜
  春耕的号角在李家沟上空吹得震天响,却吹不来一丝救命的雨水。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白晃晃地悬在头顶,像一只巨大的、毫无感情的独眼,冷漠地注视着这片被干旱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土地。风是干的,带着哨音,卷起地面的浮土和枯草,抽打在脸上,留下细密的疼。空气里弥漫着尘土被暴晒后特有的、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李远蹲在自家院墙根那几棵移栽的“老红芒”旁,手里捏着一小撮爹李老实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掺了微量尿素的稀粪水,小心翼翼地沿着稀疏的根系浇灌下去。这点珍贵的“营养”,对于早已枯槁的麦苗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叶片依旧萎蔫,边缘的焦枯范围在扩大,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褐色。他心里清楚,这几棵承载着爹最后希望的“老红芒”,恐怕也撑不过这场持续蔓延的春旱了。
  (它们会死吗?像试验田里那些一样,彻底化为尘土?)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他不敢想,却又无法回避。失败已经够多了,他不能再承受失去爹最后寄托的打击。可现实是无情的,干旱不会因为他的祈祷和担忧而有丝毫缓解。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仿佛自己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在这片广袤而顽固的自然伟力面前,都渺小得像一粒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尘埃。
  “远子!磨蹭啥呢!地都干得冒烟了,还不去把那几块‘试验田’边上再松松土,多少能保点墒!”爹李老实扛着锄头从院外进来,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他布满沟壑的脸上刻着深深的忧虑,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家里的存粮不多了,今年的指望,全押在这几亩薄田上。可老天爷像是铁了心要和人作对。
  李远默默放下粪勺,拿起墙角的锄头。他知道爹说的“试验田”指的是那片几乎被遗忘的、只有几簇蔫苗的废墟。他走到田边,挥起锄头,一下,又一下,机械地翻动着干硬板结的土块。锄头撞击在土块上,发出沉闷的“咔嚓”声,震得他虎口发麻。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咸涩的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王老栓的威胁,刘老蔫的劝诫,陈志远的期许,像三股不同方向的力,在他心里撕扯。王老栓要“亮点”,要“政绩”,要他立刻拿出“看得见”的成果;刘老蔫劝他“糊涂点”,别跟自己、跟老天、跟人过不去,学学“小和尚头”的“傻劲儿”硬挺;陈志远则肯定他“实事求是”的态度,鼓励他“坚持住”,做“难能可贵的探索”。
  这三股力,哪一股都分量十足,哪一股都让他无法轻易取舍。他理解王老栓的难处,一个村支书,要应付上级,要安抚村民,压力山大。他感激刘老蔫的关心,那是一个长辈在人生阅历基础上给出的、最朴素的生存智慧。他更珍视陈志远的认可,那是一个代表着科学殿堂的人,对他所坚持道路的最高肯定。
  可理解、感激、珍视,并不能消弭现实中的矛盾。他夹在中间,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他既不想为了迎合王老栓而弄虚作假,背叛自己的良心和对科学的信仰;也不想像刘老蔫说的那样,真的“糊涂”到放弃思考,只凭一股蛮劲硬扛;他更害怕辜负陈志远的期望,让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关于“星火”的希望之光,彻底熄灭。
  (我到底该怎么做?)他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疲惫。这疲惫,比在省城熬夜做实验、比在试验田遭遇毁灭性打击、比在王老栓办公室据理力争时,都要沉重得多。那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和深深的自我怀疑。
  “远子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李远的沉思。他抬起头,看见村主任的女儿秀芹,背着个小书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她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焦急。
  “远子哥,我爹让我来跟你说,王支书刚才在村委会发火了,说你这‘星火’点就是个‘无底洞’,白占着地,浪费着人工,一点‘正经’东西都拿不出来!还说……还说要是不想办法‘弄出点动静’,就把你那几块破牌子拔了,把地收回去分给别人种!”
  秀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穿了李远刚刚因劳作而暂时忘却的焦虑。他握着锄头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王老栓的怒火,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猛烈。他不仅要在口头上施压,还要采取实质性的行动——收回土地!这意味着他所有的观察、记录、那几簇赖以寄托希望的“界石”苗,都将不复存在!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一激灵。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干裂的土地、蔫萎的麦苗、秀芹焦急的脸——都开始旋转、模糊。他辛苦坚持了这么久,忍受了这么多非议和压力,难道最终就要这样被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彻底抹杀?
  “远子哥,你没事吧?”秀芹被他苍白的脸色吓到了,小声问道。
  李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放下锄头,拍了拍身上的土,声音有些沙哑:“没事。谢谢你,秀芹,回去告诉你爹,我知道了。”
  秀芹看着他疲惫而倔强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跑走了。
  田埂上又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吹过干草的沙沙声,和李远自己沉重的心跳声。他看着那几块手写的木牌,在毒辣的阳光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无助。王老栓要拔掉它们,易如反掌。他苦心经营的、唯一能证明他“坚持”和“探索”的东西,就要被摧毁了。
  绝望,像潮水一样,再次汹涌而至,淹没了他刚刚因陈志远出现而升起的、那点微弱的希望。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他为了什么?为了那几簇可能根本活不过这个春天的蔫苗?为了那本写满失败和困惑的笔记?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为“星火”的理想?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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