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90农村开始 第27节(3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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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插进干硬的泥土里,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和汗水的手,这双手,曾经在省城的实验室里操作精密仪器,曾经在试验田里满怀希望地播种、移栽,曾经在寒风中笨拙地“量水”、记录……如今,却只能在这片毫无生机的土地上,徒劳地翻动着冰冷的土块。
  (也许……刘老蔫叔是对的?)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爬上他的心头。(也许我真该“糊涂”一点?插上那些红漆木牌,把苗弄“精神”点,至少先把地保住,把王支书应付过去。至于那些“实事求是”的道理,那些“探索”的念头……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现在,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念头带着巨大的诱惑力。它承诺给他一条“捷径”,一条可以避开眼前所有风暴、暂时获得安宁的道路。只要他稍微“变通”一下,稍微“灵活”一点,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压力,似乎就能迎刃而解。他甚至能想象出,当王老栓看到“精神抖擞”的麦苗和“明星品种”的牌子时,脸上可能会露出的、那种他渴望已久的、带着赞许的笑容。
  他几乎要被这个念头说服了。他感到一种解脱的轻松感,仿佛千斤重担即将卸下。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那几簇紧贴地皮的“小和尚头”上。在灰绿色、紧紧卷曲的叶片掩护下,在颜色略深的茎秆基部,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极其微小的、米粒般的、淡绿色的凸起——那个他命名为“萌蘖”的、象征着生命在绝境中挣扎与希望的新芽。
  这个景象,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心中那片因绝望和诱惑而升起的、短暂的迷雾。
  他想起了陈志远在尘土飞扬的现场会上,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科学首先是什么?是诚实!是对事实的绝对尊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伪造、不夸大、不回避!”
  他想起了自己写在木牌上的、那些平实而坦诚的字迹:“本地老种‘小和尚头’。耐旱,耐盐碱……现存活株呈终极卷缩态……三月中发现基部微小分蘖芽……持续观察中。”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立下“实事求是”誓言时,心中那份纯净而坚定的信念。
  如果为了暂时的安宁,就拔掉这些木牌,就拔掉这些真实记录着生命挣扎的“界石”,就放弃这几个月来在失败和质疑中艰难重建的内心秩序,那他还是他吗?他坚守的“星火”,又是什么?那点微弱的、试图照亮土地真相的火光,岂不是要被他自己亲手掐灭?
  不!绝对不行!
  这个念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驱散了所有的犹豫、幻想和动摇。他宁愿像现在这样,顶着压力,守着几簇蔫苗,过着清贫而孤独的日子,也绝不愿意违背自己的本心,去换取那片刻的、虚假的“成功”和认可。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看着那几块手写的木牌,像看着自己不屈的旗帜。
  “王老栓要拔牌子,就让他拔!”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地要收回去,就收回去!我李远,行得正,坐得直!我问心无愧!”
  他走到那几块木牌前,伸出手,不是去拔,而是用袖子,极其仔细地,擦去上面沾染的尘土,让那些墨迹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干裂的土地,不再看那几簇蔫苗,而是迈开大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加沉稳,更加有力。
  (拔牌子?收回地?随他去!)他心里想,(我还有手,有脑,有这点从省城学来的、还没忘光的‘科学’!大环境我改变不了,但我可以在自己能触及的方寸之地,继续我的‘重勘’!继续我的‘量水’!继续观察这土地,这生命,在极端环境下的‘熬’与‘萌’!这,才是我该做的!这,才是‘星火’该有的样子!)
  他回到家中,娘正在灶间忙碌,爹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李远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走到墙角,开始翻找。他找出爹积攒的那些陈年稻壳,又找出几根还算结实的玉米秸秆。
  他要做的,不是去和王老栓争,去和老天爷赌。他要做的是,利用这有限的资源,在这片干涸的土地上,进行更精细的、局部的“微环境”改造试验。用稻壳覆盖,用玉米秸秆扎简易挡风障,在“窝风处”开辟更小的“保命区”……
  这依然是非常“笨”的办法,效果可能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全部失败。但这至少是一种积极的探索,是在承认大环境不可控的前提下,主动去适应和寻找局部突破的可能。这比被动等待,或者干脆放弃,要强得多。
  更重要的是,这种小规模、低成本的试验,不需要太多资源,不会引起王老栓更激烈的反感(只要不占用太多集体资源),也能让他继续“有事可做”,不至于完全陷入绝望。
  他沉浸在这些具体的、微小的改造计划中,心中的迷茫和绝望,仿佛被这忙碌的双手和清晰的步骤,一点点驱散开来。虽然前路依旧布满荆棘,虽然压力依旧如山,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只要还有一口气,还有一点力气,他就要在这片干渴的土地上,继续他那看似微不足道、却无比执拗的——耕耘。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在他沾满稻壳和泥土的手上,也照在他那双重新燃起光芒的眼睛里。那光芒,微弱,却无比坚定。那是属于一个年轻农技员(或者说,一个执拗的求知者)的、在绝望的土壤里,倔强萌发的——新的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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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第57章移苗
  王老栓的“限期整改”通知,像一张勒紧的符咒,贴在李远家斑驳的院墙上。红纸黑字,措辞严厉,限他三日内“拔除无用标牌,恢复耕地原貌,否则将收回土地使用权,另行分配”。
  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卷起那张纸的一角,发出哗啦的响声,像在嘲笑他这几个月来的所有坚持。李远站在院里,看着那张刺目的通知,手里的旱烟袋忘了抽,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三日内……拔除标牌,恢复耕地。
  这意味着,他必须亲手拔掉那几块用黑墨写着“实事求是”的木牌,拔掉那几簇他视为“界石”的“小和尚头”和“老红芒”幸存苗,将这片承载了他所有失败、困惑、观察和一点点微小希望的试验田,彻底还原成一片普通的、等待播种的耕地。
  (拔掉它们?像拔掉几根碍眼的杂草一样?)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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